“你隻是急於望其成才。”
遙渺渺話語輕柔,卻在劉徹眼中漾開層層漣漪。
“卿卿總能給吾驚喜。”笑意在劉徹唇邊浮起,劉徹卻摩挲著遙渺渺的唇角,“方纔亦是。
劉據將吾逼得下不來台,卿卿在巧妙化解僵局之時,還能兼顧給在場的將領顏麵,對將領的功績給予肯定。
可偏偏長於宮廷的劉據不懂,父子不睦鬨到檯麵之上,就是在給小人可乘之機。
他們會不遺餘力地讚歎劉據仁德,鼓動他站在吾的對立麵。他們會通過大肆宣揚太子的‘仁德’,來塑造吾的‘暴虐’,從而動搖國本。
今日,他若真有心勸諫,大可私下找吾,哪怕爭執不休,也不至於讓外人覺察父子失和。
可他偏偏當著諸位將軍的麵,公然反駁吾和眾將軍的決策。不單是逼得吾要翻臉,甚至還算得上陣前動搖軍心。
他始終不懂,用仁德蠱惑而來的人心不過是錦上添花,對軍事力量的絕對掌控纔是統治的根本。”
劉徹話語間帶著一種上位者看膩了人性陰暗與權力詭譎的疲憊。眼神銳利如刀,彷彿已經透過了時間的洪流,看到了劉據在巫蠱之禍中冇有軍事將領助力的失敗。
若是劉據順利登基,真的能坐穩江山嗎?
世人皆言巫蠱之禍是江充利用了劉徹和劉據之間“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在其中挑撥,加上劉徹暮年昏庸,才導致的曆史悲劇。
可現在聽劉徹所言,遙渺渺不覺得劉徹會不知道父子不睦會有人見隙挑撥。
至於年老糊塗,遙渺渺則更覺奇怪了。
劉徹在巫蠱之禍的兩年後仍舊能頒佈《輪台詔》,反思征伐太過,扭轉政策走向。
遙渺渺的心隨著思緒越沉越深,她仰望著劉徹,小心翼翼地問:“你之前說‘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僅僅隻是為了在外人麵前護著劉據嗎?”
劉徹自嘲地笑了下:“不算是僅僅吧,若吾此生能將西域和匈奴徹底收服,後繼一位守成之君倒也無妨,奈何天不遂我願。大漢怕是永遠也無法徹底解除匈奴之患。
而今觀劉據言行,恐其連守成之君都難勝任。
卿卿之前說吾的諡號是孝武皇帝,若能收服匈奴則是威疆敵德日武,若是窮儘一生也未能做到則是窮兵黷武日武。
卿卿,你覺得劉據能抵禦匈奴嗎?”
劉徹深深地看著遙渺渺,眼中是洞察預判結果的蒼涼蕭瑟,卻抱著舐犢之情的期冀。
遙渺渺不免覺得酸澀難言,她此刻才發覺劉徹從不主動問她未來之事,而關於劉據是唯一的例外。
如果劉據是個合格的繼承人,那麼劉徹晚年還會那麼急於徹底滅掉匈奴,以至於和主和的劉據徹底決裂嗎?
劉據是否想過,劉徹晚年軍事的急功冒進是擔心他空有仁心卻無手段,劉徹擔心自己能為大漢守住疆土的時間不多了。
巫蠱之禍的根源,遠遠不止父子隔閡、小人挑撥。更是一場因儲君心效能力不足而導致的國家危機。
“我不知道,我冇讀過那段曆史。”遙渺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擔心被什麼聽見,可又說得很慢,像是擔心冇被什麼聽見。
遙渺渺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她想到自己此刻會這麼選擇,是基於劉徹對宋仁宗趙禎的分析,讓她認可一味的仁德未必是好事。
而恰恰好,她昨夜隨口提起了趙禎。
隻是,真的隻是隨口嗎?
如果她冇有夢見俄梅戛,還會引得劉徹更換寢殿嗎?又或者她如果冇有讀過趙禎的故事,又如何隨口而出呢?
人類真的有自由意誌嗎?
漢元帝劉奭因太過信奉儒家而亂漢室也是巧合嗎?
儒家被尊崇到極致便是王莽借道德高地而篡漢,最終導致全國人口從6000萬減至2100萬,曆史的程序環環相扣。
一切都水到渠成,偏偏又像是一種刻意安排的警告,令她即便知道曆史走向,也不得不選擇緘默。
知曉有時要比糊塗遠遠要殘忍得多,那麼清晰地預見劉據登基後局麵的劉徹,如果在巫蠱之禍的時候還冇有昏聵,眼看著自己天不假年,可又無法阻止大漢走向最壞的結局。
這種無力感又是何等的絕望和殘忍。
遙渺渺彷彿感覺到曆史、或者名為命運的齒輪在所有人的身上碾軋而過,所有的人和事都早已環環扣死,無法動彈。
每一次思慮再三的相機行事,亦或孤擲一注的意氣用事,看似是偶然,實則都早已註定。
比如漢武帝對待劉據,比如漢宣帝對待劉奭。
遙渺渺伸手緊緊抓住劉徹的手,似乎想汲取一絲溫度,又似乎是想溫暖巫蠱之禍中會親耳聽見親生兒子死訊的暮年漢武帝。
遙渺渺的手有些涼,令劉徹憐惜地遞至唇邊吻了吻:“卿卿是覺得殿內冷嗎?”
遙渺渺搖了搖頭,凝望著劉徹良久,忽地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劉榮是景帝暗中授意逼死的嗎?”
劉徹一怔,冇想到遙渺渺會突然問起這個。
劉榮是漢景帝的庶長子,在劉徹之前被立為太子,後被廢為臨江王。最後因“侵廟堧垣”下獄,在中尉府自殺。
劉榮的死,普遍被後世認為是漢景帝為了掃清劉徹登基的障礙。
漢景帝一場重病,發生了栗姬罵漢景帝老狗的事情,繼而廢黜了劉榮的太子之位。
漢武帝一場重病,發生了巫蠱之禍,劉據起兵,失敗自殺。
然後兩人後期又都痊癒了,也都不昏聵了,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以至於讓人覺得不像是一種巧合。
劉徹凝睇著遙渺渺的目光緩緩變得深邃難測,帶著一種審視探究,而後緩緩勾起唇角道:“卿卿還累嗎?陪吾對弈一局吧。”
劉徹的聲音略帶笑意,可問而不答背後的黑暗讓遙渺渺不敢追問,順勢轉移話題道:“纔不跟你下,你總是贏我。”
劉徹聞言挑眉,將遙渺渺攬得更近些,低聲笑道:“卿卿若是不上棋盤,又怎麼能贏吾?”
“我不上棋盤,我就輸不了。”遙渺渺狡黠地爭辯道。
劉徹聞言寵溺地輕釦了下遙渺渺的腦門:“那你就永遠贏不了,這叫不戰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