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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帶來讚歌!
林淵的視野開始收窄。
像老式電視失去訊號,邊緣泛起黑色的雪花,然後向中心蔓延。光頭那隻蒲扇般的大手鎖死了他的氣管,骨骼在壓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空氣成了最奢侈的東西,每一點試圖擠入肺部的氣流,都帶著鐵鏽和血的味道。
耳朵裡嗡嗡作響,蓋過了雨聲,蓋過了光頭粗重的喘息,隻剩下自己血液奔流卻即將枯竭的悲鳴。雙腳徒勞地在空中踢蹬,鞋尖蹭過光頭滿是泥濘的褲腿,留下幾道淺痕。
“嗬……嗬……”
他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雙手拚命掰扯著那鐵箍般的手指,指甲崩裂,在對方粗糙的麵板上劃出血痕,卻無法撼動分毫。力量像退潮般從身體裡流失,連同溫度一起。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死亡,帶來讚歌!
“什麼……鬼東西?!”他嘶聲道,另一隻手鬆開林淵的脖子,握拳狠狠砸向林淵的麵門,試圖打斷這詭異的過程。
但林淵的反應,快得超出了常理。
就在拳頭及體的前一刻,他屈起的膝蓋,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狠狠撞在光頭毫無防備的小腹上!
“嘔!”
光頭一口混雜著胃液的酸水噴出,砸向麵門的拳頭也失了準頭和力道,擦著林淵的耳廓過去,帶起一溜血花。
林淵順勢落地,踉蹌後退兩步,單手撐住旁邊鏽蝕的機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疼痛,但空氣確實進入了肺部。脖子上一圈深紫色的指痕觸目驚心,可致命的窒息感正在消退。
更驚人的變化發生在他身上。
那些皮開肉綻的傷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左臂不自然的彎曲,也在細微的“劈啪”聲中緩緩複位。雖然依舊狼狽淒慘,渾身浴血,但任誰都能看出,他和十幾秒前那個瀕死之人,已是天壤之彆。
他抬起頭。
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汙,也讓他滾燙的頭腦稍稍清醒。他看向幾步之外的光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再是絕望,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探究意味的……饑餓。
就在剛纔那短暫的吞噬中,他“嚐到”了。光頭身上那赤紅色的暴戾氣流,雖然帶來劇烈的痛苦和一種靈魂層麵的噁心感,但也確確實實,給他這具殘破的身體,注入了強大的力量與生機。
光頭也在看著他,眼神驚疑不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他身上的赤紅氣流已經黯淡了大半,那種不受控製的瘋狂似乎也隨之減退了不少,理智開始迴歸。
“你……”光頭聲音沙啞,“你做了什麼?”
林淵冇有回答。他緩緩站直身體,感受著體內奔騰的、陌生的力量感,以及那如影隨形的、對更多“情緒”的饑渴。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沾滿鮮血和泥汙的掌心,指尖微微顫抖。
然後,他握緊了拳頭。
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他的目光越過光頭,看向巷子口。那個母親已經抱著孩子連滾爬爬地逃走了,賣藥的三個人影也早已消失不見。空曠的廢棄廠房裡,隻剩下他和光頭,以及滿地狼藉和越來越大的雨聲。
“我,”林淵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靜,“隻是不想死。”
話音落下,他腳下一蹬,混合著雨水和血水的地麵炸開一小朵水花。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主動衝向了光頭!
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光頭瞳孔驟縮,怒吼一聲,揮拳迎上。兩人再次碰撞在一起,拳腳相交的聲音在雨夜中沉悶地炸響。
但形勢已然逆轉。
林淵的拳腳依然冇有章法,依舊是街頭打架的野路子,可力量、速度、反應,全麵碾壓了此時狀態詭異下滑的光頭。更可怕的是,在每一次肢體接觸的瞬間,光頭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殘存的那種狂暴力量,都會流失一絲,彙入對方體內!
此消彼長。
“砰!”
林淵一記沉重的肘擊撞在光頭肋下,清晰地聽到了骨頭裂開的聲音。光頭悶哼倒退,赤紅的眼睛徹底被驚怒取代。
“怪物……你是怪物!”光頭嘶吼著,再無心戀戰,竟然虛晃一招,轉身就朝著廠房深處逃去!
林淵冇有立刻追擊。
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看著光頭狼狽逃竄的背影消失在黑暗和雨幕中。剛纔那短短十幾秒的高強度搏殺,再次榨乾了他剛剛恢複的一點體力,新生的力量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帶來陣陣虛脫和刺痛。
更重要的是,吞噬了過多暴戾情緒的後遺症開始顯現。
一股冰冷的、想要毀滅一切的躁動在他心底盤旋,耳邊彷彿有無數充滿惡意的嘶吼在低語。他用力甩了甩頭,咬緊牙關,用腦海中妹妹蒼白的臉,強行將那躁動壓下。
“呼……呼……”
他扶著機床,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鐵疙瘩。雨水無休止地淋在身上,帶走熱血,也帶來冰冷的清醒。
他活下來了。
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
抬起手,他看著掌心。那裡除了血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微不可察的、不同顏色的光暈,正迅速暗淡下去。貼身口袋裡的金屬碎片,溫度已經降了下來,恢複冰冷,但與他之間,彷彿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絡。
廠房外,隱約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大概是剛纔的動靜,終於驚動了什麼人。
林淵掙紮著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光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滿身的傷痕和血跡。
然後,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廠房另一個黑暗的出口,身影很快融入了磅礴的雨夜。
身後,隻留下打鬥的痕跡、一灘灘混合著雨水擴大的血漬,以及一個足以讓任何後來者心驚肉跳的戰場。
還有那雙在黑暗中,緩緩睜開,又緩緩閉上的,屬於觀察者的眼睛。
雨更急了。
彷彿要洗淨今夜所有的血腥與秘密。
但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再也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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