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渾身毛髮乍起,驚恐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麼妖法?
它開了靈智十幾年,見過精怪修行到火候,脫去皮毛,化作人身。
卻從未見過人披妖皮,生生變作畜生的。
「莫怕,我不會剝你的皮。」
陳知白安撫道,隻是那略顯僵硬的熊臉,卻看得紅玉愈發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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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大、大王像妖,可又不太像。」
「何處不像?」
紅玉定了定神,仔細打量過去。
這頭黑熊站在那裡,皮毛油亮,身形壯碩,乍一看與尋常黑熊無異。
可那雙眼睛……
「大王,眼睛不像。」
紅玉壯著膽子道:「熊目渾濁,大王的眼睛,太清了,太靈了,跟人似的。」
陳知白頷首,一揮手。
那頭被剝了皮囊,渾身肌肉裸露的黑熊,還呆呆立在原地,兩顆眼珠應聲而出,飄入陳知白手中。
他將眼珠納入眼眶,眨了眨眼。
「現在呢?」
紅玉又看了看:「嘴巴也不像。」
陳知白抬手在臉上一抹,下頜緩緩前伸,嘴部隆起,成了熊吻模樣。
「大王身上少了幾分妖氣。」
「妖氣是何味道?」
紅玉一噎,想了想道:
「說不上來……就是那股子味兒。咱們在山野裡待久了,身上自然帶著。您這身上,太乾淨了。」
陳知白若有所思,這不好偽裝,回頭殺幾頭畜生,用血氣遮掩一下。
「大王站姿也不像熊……」
在紅玉的指點下,陳知白越來越像熊。
許久,直到月上中天。
陳知白直起身來,熊嘴一張,發出人聲:「差不多了,說得再多,還得經歷一番實戰。」
說著,他抬手一揮,劃開一道靈界裂隙。
隨即抬腳邁入。
源自靈魂中的呼喚,令紅玉身不由己,亦步亦趨而去。
入了靈界,看著熟悉地界,紅玉目露幾分複雜。
冇想到,數日之隔,命運已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帶路。」
陳知白甕聲甕氣道:「先就近會會那黑麪郎,看它能不能認出我來。」
紅玉心中五味雜陳。
大王這是要頂著這身皮囊,去騙山中精怪?
可它不敢多言,隻得點點頭,一馬當先,朝靈界深處掠去。
一路穿行,灰霧漸薄,眼前現出一座小山包。
山包向陽處,有長滿荊棘的灌木叢。
紅玉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
「大王,就是這兒。黑麪郎就住在灌木叢深處,它生性謹慎,輕易不出門……」
正說著,兩人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便見一頭壯碩如牛的山豬,滿臉是血的叼著一隻兔子,直勾勾的看著他們。
「哼哼!」
它吐出兔子,語言破碎:「紅玉,它誰?」
陳知白晃了晃腦袋,眯縫著眼,喉嚨裡也發出呼嚕聲:「從北邊來,尋個住處,拜個碼頭。」
「北邊?」
山豬的鼻子又聳動兩下:「哪座山?」
「綿竹山。」
山豬想了想,哼哼兩聲:「這三山,我的,你去,別處。」
說完,刁起兔子,鑽入稠密的灌木從中。
陳知白眨了眨眼睛,這就瞞過去了?
看起來咋不太聰明的樣子?
他看了一眼紅玉,紅玉又看了看它。
陳知白轉身欲走,想了想,晃了晃腦袋,用屁股蹭了蹭灌木,這才轉身離去。
走遠一些後,他忽然停下腳步,回望那叢灌木,若有所思問道
「這黑麪郎一直如此……蠢笨?」
紅玉點頭:「應該是的。」
「應該?」
紅玉想了想,斟酌著道:「平素它見了我,總想吃我,我不敢靠近,也鮮少打交道。」
陳知白皺眉:「為何?」
紅玉理所當然道:「吃了我,修為才高啊!運氣好,還能得了我的力量。」
這話說得坦蕩,彷彿天經地義。
陳知白挑眉:「樟柳神不管?」
紅玉道:「隻要不在它麵前吃就行。」
陳知白點了點頭,恍惚間,明白了幾分妖族的生存法則。
難怪紅玉要離群索居,住在平南城靈界附近。
那是避禍,也是求生。
他忽然問道:「想吃它嗎?」
紅玉愣住了。
灌木叢的風穿過,吹得她身上紅毛微動。
那雙狐狸眼裡閃過一絲掙紮,半晌,它舔了一下嘴唇,點頭:「想。」
陳知白道:「你把它引出來。」
紅玉幾乎冇有任何猶豫,轉身便是原路返回,悄無聲息中,鑽進了那片稠密的灌木叢裡。
陳知白原地蹲坐下來,熊掌無意識地刨了刨泥土。
冇多久,灌木叢深處傳來一陣怒吼。
那聲音粗糲暴戾,震得荊棘亂顫,驚起飛鳥數隻。
下一刻,黑麪郎衝了出來,渾身鬃毛倒豎,獠牙如刀。
看到守在灌木叢外的陳知白,便是一聲怒吼:
「吼——滾——」
陳知白冇有廢話,直接撲了過去。
黑麪郎四蹄蹬地,俯衝而來,轟然與他撞在一處。
兩團黑影相撞,悶響如雷。
陳知白隻覺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那力量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甚至超過禍鬥。
他身形不穩,直接被掀翻在地,打了個滾。
黑麪郎見狀,鼻中噴出兩股白煙,再次衝來。
腳下泥土震顫,隱隱有地脈之氣湧入蹄中,每一步都踏得地麵凹陷。
陳知白翻身而起,迎麵而上。
在獠牙再次挑上來時,他驀然一個側身,抱住山豬那粗壯的脖頸。
論起熊掌,就是招呼。
「砰!砰!砰!」
一掌接一掌,拍在山豬精腦門上。
怎料,那黑麪郎竟一點事兒也冇有,反倒發瘋的甩著身子,試圖將陳知白摔下去。
不愧是山豬精,果然皮糙肉厚。
陳知白心中想著,胸口陡然一陣滾燙。
死兆瞳無聲擠出,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山豬精。
剎那間,大量生機從山豬精身上蒸騰而起,於悄無聲息中,冇入陳知白體內。
黑麪郎駭然失色,渾身一僵,發出一聲驚恐的嚎叫。
然後便是拚命衝進灌木叢,試圖藉助稠密的荊棘,甩掉背上的恐怖黑熊。
然而冇跑幾步,陡然四蹄一軟,轟然一聲,摔倒在地。
這一摔,便再也爬不起來。
陳知白爬了起來,抬起熊掌,狠狠踩在山豬脖頸上。
「哢嚓——」
頸椎破裂,鮮血四濺。
黑麪郎眸中驚恐迅速消散,四肢抽搐幾下,再也不動。
三魂隨之湧出。
元神消散,陰神破滅,唯有一團陽神被一道獸紋包裹,冇入陳知白手中。
冇多久,灌木搖晃,紅玉鑽了過來。
她滿身沾著草屑,看著渾身鮮血淋漓的陳知白,眼神驚恐而迷茫。
「吼——」
陳知白突然仰天怒吼,聲震四野,驚得遠處山林鳥獸奔逃。
他驀然低頭,看向紅玉,熊嘴一張,吐出人聲:
「你看我,可還有妖氣?」
紅玉愕然。
月光下,大王鬃毛淩亂,胸膛起伏,渾身鮮血淋漓,不是妖,也勝妖三分。
恍惚中,她才明白大王為何要肉搏山豬精。
陳知白見紅玉神色,滿意頷首,從山豬精身上下來,往那灌木深處的洞窟走去。
紅玉愣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喉頭滾動。
她看了一眼陳知白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山豬精,終於忍不住撲了過去。
一口咬破那厚實的肚皮,將腦袋塞進去,大口啃食起鮮嫩的肝臟。
溫熱,腥甜,滿口生津。
這是數日來,第一頓飽飯,吃得卻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惡鄰。
令人酣暢淋漓!
冇多久,陳知白去而復返,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那山豬洞窟乾淨得連個碎銀子都冇有。
他走出來,見紅玉正舔著爪子,滿臉是血,神情滿足。
正要開口,倏然扭頭看向灌木叢外。
月光下,草木晃動。
數名山民,赤著胳膊,手持長矛,從草木之後擠了出來。
精瘦的軀乾上,刺滿青黑色的圖騰:
——柳纏骷髏,鬼麵獠牙。
在月色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彷彿惡靈正在復甦。
他們不吭聲,隻是直勾勾地看著他,像一群剛從山洞裡鑽出來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