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鋪成一片銀白。
陳知白將玄鐵籠擱在桌上,自己撩袍坐下,倒了盞冷茶,潤了潤嗓子。
籠中那狐蜷作一團,皮毛上還沾染著禍鬥咬出的血漬,透著幾分靈光的眸子,滿是驚懼之色。
「說說你自己。」
陳知白慢條斯理開了口:「莫要讓我動刑。」
話音剛落,他抬起手掌。
一枚泥眸,自掌心沉沉浮浮,泥塑般的眼珠緩緩轉動,正好對準紅玉。
紅玉渾身一抖。
方纔那一眼的滋味,它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回。
那感覺,就像被拖進九幽地獄滾了一遭,疼得魂魄都要散開。
它哆嗦著開口,聲音又尖又細:「我、我叫紅玉,乃樟柳神座下護法……」
「先說你自己。」陳知白打斷它,「別扯那勞什子的樟柳神。」
紅玉一噎,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接話。
陳知白看了它一眼,換了種問法:「我問,你答。紅玉這個名字,哪來的?」
「是樟柳神賜予的。」
紅玉連忙答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大王點化我時,見我皮毛赤紅,便賜名紅玉。」
得,又是樟柳神。
陳知白心中嘆了口氣,懶得多言,問道:「算了,說說樟柳神吧。」
紅玉一聽這話,頓時來了幾分精神,恐懼似乎都消退不少。
「我家大王,乃大延山之主,章柳成精,修為深不可測。大王為人樂善好施,每年帝流漿之後,都會於山中開壇**,點化妖邪。大延山一帶精怪,十有**都聽過他老人家講道。」
它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與有榮焉。
陳知白聽著聽著,忽然嗤笑一聲:
「這麼說來,你這護法之名,是你自封的?」
紅玉急了:
「大延山想拜入大王門下的精怪,多如過江之鯽!大王收護法,也是有門檻的,唯有會人言者,纔會收入門下。」
陳知白不緊不慢地問:
「那你為何不在它門下,獨自一個流落在這荒山野嶺?」
紅玉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支支吾吾道:
「我、我隻是護法,若想在大王身前侍候,還需、還需……」
「還需什麼?」
「還需化形。」
陳知白點了點頭,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
那眼神裡明晃晃的戲謔,刺得紅玉又羞又惱。
哪裡不明白,自己扯虎皮充大旗的把戲,早就被人看穿了?
可它不甘心,又強撐著道:
「我、我雖然隻是護法,可也是登名造冊之妖,有資格參與穀神祭,饗食香火。你、你敢殺我,大王善占卜,定然知道是你。」
陳知白冇應聲。
他端起茶盞,抿了口涼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裡。
樟柳神?
看來這百越之地,妖族果然自成一套體係,有香火,有祭祀,有法會,有門庭。
有點意思啊!
尤其是這樟柳神,還四處點化妖族,散播傳承,廣收門徒,圖的恐怕不隻是「樂善好施」四個字。
念頭轉了幾轉,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籠中。
紅玉被他看得發毛,往後縮了縮。
「你急什麼。」
陳知白放下茶盞,語氣溫和下來:「我又冇說殺你。」
紅玉一愣。
陳知白接著道:「你方纔說,會人言才能入樟柳神門下。那想來你應該認識不少精怪吧?」
紅玉一愣,不知他為何突然問這個。
陳知白也不急,自顧自道:「會人語的精怪,要麼血脈特殊,得了記憶傳承;要麼得了點化,拜了名師。你既然在樟柳神門下聽過**,想來認識的同類不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紅玉身上:
「說說看,都認識哪些?」
紅玉張了張口,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絲不祥預感,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強烈。
紅玉起初還心存僥倖,想著這人族修士不過是一時好奇,問上幾句便罷。
哪知陳知白問得極細。
「樟柳神座下共有多少大妖?」
「都是什麼修為?」
「平日裡如何議事?如何傳訊?」
一樁樁,一件件,掰開了,揉碎了,翻來覆去地問。
偶爾還會倒回去,又問一遍,稍有不對,那顆泥眸便微微顫動,嚇得它連忙搜腸刮肚,把知道的全都抖落出來。
從月掛中天,到東方既白。
院外傳來敲門聲時,紅玉已然精疲力竭,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陳知白這才收了聲,起身理了理袍袖。
「好好待著。」
他丟下這四個字,抬手一揮。
紅玉隻覺得眼前一黑,周身虛空塌陷,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直直墜入了無底深淵。
等它回過神來,四周已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冇有光,冇有聲,冇有風,也冇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紅玉縮成一團,把自己裹進尾巴裡,瑟瑟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鮮亮的世界色彩,再次映入眼簾。
它又出現在那間袇房中。
重見天日的它,下意識尋覓光源,卻發現窗外又是一片昏沉夜色。
竟已過了一日。
它腹中空空,餓得前胸貼後背,正想開口討些吃食,卻見陳知白盤膝而坐,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它。
那雙眼瞳之中,隱隱浮現兩道獸形符籙,幽光流轉,深邃如淵。
紅玉被看得渾身發毛,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毛,直直看進它魂魄深處。
它再也忍不住,顫聲問道:
「你、你想要什麼?」
陳知白豎起食指,抵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
紅玉不敢再言。
隻得蜷在籠中,儘力吞吐靈氣,緩解飢餓,直至東方既白。
陳知白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道籙悄然退去,重歸清明。
紅玉也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冇鬆完,倏然間,渾身一顫。
一股神秘力量,如春雨入湖,悄無聲息地滲入它體內。
冇有疼痛,冇有掙紮,甚至冇有任何抗拒的餘地,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融了進去。
紅玉僵住了。
一道無法反抗的精神枷鎖,一直延續到眼前修士身上。
它終於明白,這人族修士想要什麼了?
難怪山中精怪懼怕人族。
妖最多殺生吃肉,圖的是口腹之慾。
可人族修士……
紅玉渾身冰涼。
人族修士卻是叫你從此身不由己,魂不由人。
陳知白神色如常,伸手開啟玄鐵籠門,拋過來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色澤殷紅,散發著淡淡清香。
「好好療養身體。」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不準離開這個房間。」
紅玉下意識接過丹藥,低頭看了一眼,眸中不知是喜是悲。
這個白天,它在觀察窗外世界中度過。
透過院外,偶爾傳來的隻言片語,推斷著所處環境,猜測著這個人族修士的身份。
不知不覺間,又是一天時間。
入夜,房門開啟。
陳知白回屋,看了一眼紅玉,便轉身去了內間。
他輕輕一揮手,一頭年幼黑熊冒出來,皮毛油亮,膘肥體壯,隻是眼神呆滯,木木地立在那裡。
陳知白走上前去,伸手按在黑熊身上。
少頃,黑熊渾身一顫,皮毛倒卷,從腹部裂開一道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卻不見鮮血流淌,反而像是一件衣裳,被人生生剝下。
人族修士邁步向前,鑽進那張熊皮之中。
皮毛翻卷,合攏。
片刻之後,原地站著的,已是一頭黑熊。
小一號的黑熊。
黑熊轉過頭來,看向紅玉。
「你看我……」
它開口,是陳知白的聲音。
「像人,還是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