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公署的陳知白,一眼掃過屋內。
便見一名中年修士,大馬金刀坐在大案之後,想來便是平南城斬妖司鎮界校尉陸瞻。
在他身後,站著一名蒙麵修士,灰袍裹身,隻露出一雙眼睛。
陳知白沒有細看,拱手道:
“平南驛站驛丞陳知白,見過陸大人。”
夏平瞳孔驟縮。
平南驛丞?陳知白?
那慶道人是誰?
“何事?”
陸瞻語氣中,藏著一絲不耐煩。
陳知白也不多言,一揮手。
袖口狂風颯颯,十幾名孩童憑空出現,靜靜躺在地上,呼吸均勻,麵色紅潤,隻是陷入沉睡。
陸瞻豁然起身,繞過書案,一眼掃去,便驀然看向陳知白。
目光如電,灼灼逼人。
“好好好!”
他連道三個“好”字,起身拱手,鄭重一禮:
“當真是英雄出少年!沒想到,從樟柳神手裏救出孩童的,是你!”
大案後,夏平下意識攥緊拳頭。
他使碎六葉連肝肺,用盡三毛七孔心,籌謀月餘,九死一生,肉身毀於一旦,數年苦修積攢的岩巒之精消耗殆盡……
到頭來,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一股難言的苦澀,自心底湧起。
不想,陳知白卻搖了搖頭:
“不,這些孩子,實乃不良人案首夏平,以及朝元宮孫昉等人所救。陳某隻是機緣巧合,接了最後一棒。”
此言一出,夏平渾身微微一顫,下意識抬頭,怔怔看向陳知白。
陸瞻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話雖如此,但樟柳神乃洞玄大能,坐壇囚籠之下,萬妖圍獵之中,陳小友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接下最後一棒,不簡單啊!”
陳知白道:“大人謬讚,不過是巧合罷了!”
他想了想道:“陳某乃老律觀弟子,擅禦獸,獸者,精怪也!妖也!樟柳神防人族,卻並不防精怪。當時,陳某湊巧有禦獸被困囚籠,這纔在陰差陽錯之下,接了最後一棒。”
“隻是也因此被困靈界,陳某之所以現在才來,也是費了好大功夫,才設法脫身。”
陳知白沒有解釋細節。
可陸瞻是何等人物?
僅從這幾句話,便足以想見其中兇險。
在坐壇囚籠之中,在萬妖圍獵之時,在樟柳神眼皮底下?
孤身入虎穴,群妖環伺。
可以說,敢於伸手奪食,便是莫大的魄力和勇氣。
更難得的是,這人從頭到尾,隻字不提自己的功勞,反而將夏平、孫昉推在前麵,心性難得啊!
念頭至此,陸瞻眼中愈發欣賞,鄭重拱手道:
“陳小友大義,此事本官定會上奏朝廷,為小友請功。”
陳知白連忙側身避過,拱手還禮:
“陳某惶恐,實不敢當,此事隻是順手為之,實在不敢居功。還請朝廷將功勞封賞給夏平等人,莫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此言一出,站在陸瞻身後的夏平,眸光愈發複雜。
陸瞻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卻也沒再說什麽。
陳知白又道:
“陳某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大人應允。”
“講。”
“此事,還望大人莫要公開,陳某修為尚淺,可不想被那樟柳神盯上。”
陸瞻聞言,不由莞爾。
這人倒是清醒得很。
“放心,本官心中有數。”
陳知白旋即拱手告退。
待腳步聲遠去,夏平從陸瞻身後走出,看著那並不存在的背影,目露幾分複雜。
“你認得他?”
夏平頷首:
“當初,卑職追查拍花子案時,曾在城外茶棚有過一麵之緣。當時,是一名自稱慶道人的修士,抓了拍花子,後來卑職在平南驛站見過此人。如今想來,這慶道人,應該是他的下屬。”
陸瞻聞言若有所思。
許久,才喊來下屬,安置孩童,又對夏平道:
“你還活著這件事,暫且先瞞下,那些精怪以為你已伏誅,便讓他們這樣以為好了。”
夏平一怔,旋即抱拳:
“卑職明白。”
……
……
且說陳知白離開斬妖司後,便徑直返迴平南驛站。
迴到私人袇房,他一屁股坐在軟榻上,揉了揉眉心,長長籲了一口氣。
麻煩了。
夏平等人此舉,無異於狠狠扇了樟柳神一個耳光。
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
又是在千妖矚目之下。
雖然樟柳神找迴了場子,殺了夏平,擒了孫昉,吊屍示眾。
可他總覺得有幾分不祥。
百越部族與朝廷矛盾已久。
好容易平息一段時間,如今又起波折,說不定,就會成為矛盾爆發的導火索。
他眸光閃爍,這地方是不能呆了。
後麵隻怕矛盾不斷。
也不知道,今天送上的這個小小功勞,夠不夠他離開平南驛站?
他沉吟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陸瞻說的好聽,卻未必真做。
保守起見,還是得添一道保險。
他沉默片刻,隨即攤開紙墨,略一沉吟,提筆撰寫起來。
這是一封諫言。
他寫得很慢,一字一句,反複斟酌。
開篇直言驛站之弊:
——從驛站到驛夫,夾帶私貨,以公謀私之事,屢見不鮮。
三車貨物,上報一車,經手十人,便有十人伸手;轉運百裏,便是三倍耗費,十成利潤,過半進了私人口袋。
當然,這樣的弊端,他相信老律觀也很清楚。
僅僅揭發,毫無意義。
六朝何事,隻成門戶私計。
人性如此,無法豁免。
不過,卻可通過製度,劃下底線。
於是筆鋒一轉,他又寫道:
——可成立物流轉運中心,集散貨物,統一排程。
點對點之弊端,可由此杜絕;驛站網路,亦可藉此優化。
師門撥銀,直撥中心;中心排程,直送各驛。中間經手之人少了,夾帶私貨之事,自然也就少了。
一番洋洋灑灑之言落定。
陳知白又細細掃了幾眼,潤色幾句,再重新抄了一遍。
確定並無錯字,條理清晰,這才封入竹筒,喊來慶忌。
“將這封信送給觀主,切記,務必親手交給觀主本人,不得經過任何人轉達。”
慶忌接過竹筒,鄭重頷首,轉身離去。
陳知白站在窗前,看著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輕輕舒了一口氣。
窗外,夕陽西沉,暮靄四合,遠處群山如龍,虎視眈眈。
他看了片刻,關上窗,悶頭睡大覺去了。
該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也隻能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