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踏著天光,剛剛迴到平南驛站,趙辭與於錚便匆匆忙忙闖進門來。
二人臉色發白:“師兄,驛隊被劫了!”
陳知白表情一變,驚愕道:
“什麽?被劫了?不是今早纔出發嗎?什麽時候的事?”
於錚接過話頭,聲音發苦:
“就在半個時辰前。驛隊傳迴訊息,說走到竹子坡一帶,突然躥出一頭黑熊精,砸毀兩輛貨車,搶走小半貨物。”
“黑熊精?”
陳知白神色陰晴不定,片刻後沉聲道:“趙辭守著驛站,於錚跟我走。”
按照老律觀規矩,這種貨物被劫情況,如果不是驛隊問題,譬如走錯路線,延誤時機,負責人理論上並不會被罰,但貨物賠償,將由驛隊和驛站共同承擔。
因為貨物運輸,一部分利潤歸於驛站,自然也要承擔部分損失。
但實際上,任何流程都經不起審查,因此驛隊多少要受到一定的責罰。
陳知白喚出禍鬥,便是翻身而上,揚長而去。
於錚則牽出一匹駿馬,緊隨其後。
一路無話。
待趕到竹子坡時,日頭已近中天。
山道上一片狼藉,破碎的車板散落四處,幾頭拉車的騾子被趕到路邊,正低頭啃著青草。
驛隊幫工三三兩兩打包著散落貨物,個個灰頭土臉,神色惶恐。
陳知白翻身下馬,目光掃過現場,最後落在山坡下。
那裏站著幾個皂衣人,為首一名青年修士,正站在熄滅的火塘邊,凝神細看。
如果他沒猜錯,他應該就是不良人案首——夏平。
他沒有上前打擾,隻是走到近處,靜靜看著夏平檢查現場痕跡。
便見夏平伸手在火塘上方虛虛一劃,空氣中隨之蕩漾起肉眼可見的漣漪,如石子投水。
陳知白瞳孔微縮。
那漣漪所過之處,靈氣竟似凝固一般,不再流轉。
——氣禁。
原來是斬妖司的人。
難怪那日在茶攤初見,便覺此人氣質有幾分熟悉。
許久,夏平開口道:“這不是望古族的鬼火塘。”
潘毅臉色一變:“夏案首,那熊妖鑽進火塘前,我親耳聽到百越咒語,什麽‘龍母之子,仙父之裔’……”
夏平擺擺手,打斷他對百越方言的模仿:
“鬼火塘,乃望古部族借用穀神之力的科儀,類似扶乩請神。”
夏平抬腳踢了踢火塘邊的石頭:“這塘子一個時辰前才用過,卻沒有半點神力殘留,如何能是鬼火塘?”
他頓了頓,又道:“穿梭靈界的手段雖然少見,但也並非稀罕。以其他神通法器,模仿鬼火塘形製,瞞天過海,易如反掌。”
潘毅臉色變了幾變,急道:“不是百越部族,那能是誰?”
夏平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熊妖劫道,要麽是精怪所為,要麽……”
話到嘴邊,卻收了聲。
潘毅急忙發問:“要麽是什麽?”
夏平嗬嗬一笑,慢條斯理道:“要麽,是那熊妖受人指使。而這世上擅長禦獸之道的法脈,潘道友應該比我熟悉。”
說著,目光掃過陳知白、於錚兩人,旋即收迴。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潘毅下意識,看向山坡上散落的貨車,臉色忽青忽白。
被劫的貨物裏,大半是他夾帶的私貨,這些貨物可不上公賬。
如今出了事,自然由他們這些參與者私下賠付。
想到這,潘毅隻覺一股寒意,直衝腦際。
——這是有人盯上他們了?
夏平不再多言,衝幾人拱了拱手道:“此事,不良人會追查下去。諸位,告辭。”
說罷,領著幾個不良人轉身離去。
陳知白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這才收迴目光。
他掃了一眼現場,歎了口氣:“天災人禍,難免之事。”
於錚湊上來,臉色慘白:“師兄,這下如何是好?”
陳知白沉吟片刻,道:“立即核對貨物,清點損失,先按規矩,走公賬賠付,莫要寒了客人的心。其他的,事後再說。”
於錚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究沒說出口,隻好默默點了點頭。
山道旁的鳥鳴,嘰嘰喳喳響成一片,聒噪得人心煩。
陳知白看向潘毅,問道:
“敢問潘師兄,那熊妖修為幾何?又是什麽精怪?”
潘毅修為還低於陳知白,聞言不敢托大,連忙抱拳道:
“那熊妖來去匆匆,並未展示出什麽神通,故而我也判斷不出是什麽修為。倒是獸紋,十分複雜,看體型又不大,估摸著是覺醒血脈的山熊。”
陳知白點了點頭,又追問一番襲擊細節,這才告辭離去。
陳知白迴到平南驛站時,日頭已然偏西。
趙辭一直守在門口,遠遠望見人影,便迎了上來。
“師兄,情況如何?”
陳知白翻身而下:“貨物被掠進了靈界,不良人已經介入,說是要查。”
趙辭臉色微變,目光轉向隨後趕來的於錚。
於錚翻身下馬,湊過去,低聲介紹起情況。
越說趙辭臉色越難看。
陳知白見狀,安慰道:
“二位師弟不必憂心,我既為驛丞,縱有什麽不妥之處,也由我一力承擔。”
趙辭和於錚聞言,連忙拱手:“師兄言重了,我等自當共進退。”
話說的客氣,臉色卻不見好轉。
陳知白佯裝看不見,隻點了點頭:“這兩日辛苦些,安撫好幫工,莫要亂了人心。”
說罷,轉身往私人別院行去。
日子如水,潺潺而逝。
一連兩天,平南驛站的氣氛都沉悶至極。
幫工們謹小慎微,走路都是躡手躡腳,生怕弄出動靜,惹來訓斥。
趙辭和於錚也是整日板著臉,稍有不順,便是訓斥而出,引得人心惶惶。
倒是慶道人,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
笑著打了好幾個圓場,在驛站內名聲漸隆。
至於驛丞陳知白,更是一如既往的鮮少露麵。
整天躲在袇房中苦修,偶爾出來走走,也是麵色平靜,彷彿那劫道之事,不曾發生過一般。
這日入夜,月隱雲後,山風微涼。
陳知白再次披上黑熊皮,劃開靈界縫隙,領著紅玉,往靈界而去。
邁入靈界,四野茫茫。
他一揮手,手中憑空多出一個麻袋,鼓鼓囊囊,瞧著分量不輕。
他扛起麻袋,往東北方向行去。
紅玉跟在身後,目光落在那麻袋上,目露幾分異色。
穿林越澗,一路無話。
走不多遠,沿途動物漸漸多了起來。
在樹梢上,在山石旁,豎著身子,打量著陳知白紅玉。
再走一會兒,穿過一道狹長山穀,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空地映入眼簾。
空地中央生著一堆篝火,火旁或蹲或坐著三四道身影,仔細一看,都是山間精怪。
木客端坐首位,依舊那般青麵獠牙,手裏握著根樹枝,正撥弄炭火。
瞧見陳知白和紅玉,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二位來得倒是早!”
陳知白扛著麻袋走上前,笑道:“東西沉,自然得早點過來,尋個好位置。”
木客目光落在他肩膀上,打量兩眼,笑道:“搬山道友這麻袋,瞧著分量不輕,看來今夜互換會,定然熱鬧得很。”
陳知白笑了笑,走到篝火旁,隨意坐了下來,將麻袋倚在身後。
紅玉挨著他坐下,目光掃過在場幾道身影。
左邊蹲著一頭麋鹿,皮毛油亮,鹿角崢嶸;
右邊趴著一隻黃鼠狼,身形瘦長,披著一件寬鬆衣衫,前肢隱隱幻化出幾分人族手臂模樣;
對麵還坐著一頭老獾,灰撲撲的皮毛,半眯著眼;
樹梢上,還站著一隻夜梟精,嘰嘰喳喳。
這幾隻精怪正在閑聊,都是些山裏事。
什麽哪裏又冒出了大妖;
那座山頭道友死了;
臘山氏最近活動越來越頻繁,搶了它們的獵物……雲雲。
陳知白坐在旁邊聽著有趣。
忽然,便見那夜梟精撲棱一下翅膀,開口道:“你們聽說了嗎?前兩日人間發生了件大事。”
黃鼠狼抬頭追問:“什麽事?”
夜梟精興奮道:“據說有一頭黑熊精,劫了人族修士的驛隊,搶了不少貨物,鑽進火塘就不見了蹤影。如今平南城那些人族修士,正滿世界打聽呢!”
黑熊精?
話音未落,篝火旁幾道目光,倏然齊刷刷落在陳知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