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勒住禍鬥,環顧四周。
月色下,林木幽深,山風嗚咽,吹得草木起伏如浪,看不出絲毫異常。
少頃,四周草木晃動。
一道道身影從樹後,石下,草間鑽了出來。
清一色赤著胳膊,滿身猙獰刺青,在月光下泛著幽幽青光。
陳知白眸光一凝。
仔細看去,這才發現,這些人皆藏靈納炁,分明都是修行之人。
一名年長些的中年山民,從人群中走出。
“大玄修士……”
他開口,口音怪誕,咬字生硬:“你可知,已經進了坐壇範圍。”
“坐壇?”
陳知白微微皺起:“什麽意思?”
那中年山民聞言,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緊了緊手中的開山刀,死死盯著陳知白。
周圍山民,亦一臉興奮之色。
禍鬥尾焰,照亮陳知白半邊臉龐,看得中年山民身旁一名年輕女子,眉眼微動,忍不住開口道:
“爹爹,他是大玄修士……算了吧!”
“阿妹,你懂什麽。”
另一個青壯山民嘿嘿一笑,嗓音裏壓著興奮:“大玄修士啊,樟柳神定然歡喜!今年帝流漿夜,咱們寨子肯定能拿到更多名額。”
中年山民聞言,臉上的猶豫褪去,一字一頓道:
“既入坐壇,便是神選。”
話落,他抬起手,四周山民似得了號令,倏然而動。
蜂擁而上!
陳知白看著這一幕,不慌不忙。
在山民靠近時,身下陡然一空,卻是裂開一道靈界裂隙,將他連人帶犬,盡數吞沒。
也將山民興奮的呼喊聲,拒之門外。
時空輪轉間,陳知白已然雙腳落地,看著熟悉的靈界山林,眉頭皺起。
有心盤算著放一兩個山民進來,拷問一番。
但想了想那刺青,還是作罷。
朝廷兵強馬壯,對百越部族都是徐徐圖之,其中定然有不為人知的風險,他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他翻身上犬,輕喝一聲:
“走。”
禍鬥撒開四爪,化作一道黑煙,消失在靈界夜色中。
陳知白沒有直接迴平南驛站。
他擔心那些臘山氏山民,還有什麽追蹤手段。
於是每行一段距離,便躍出靈界,在人間疾行片刻,再遁入靈界。
如此反複數次,直到確定無人跟蹤之後,這才躍出靈界,返迴平南驛站。
私人別院,燈火已熄。
他直接現身袇房,不曾驚動半隻宿鳥。
後半夜的月光,清冷如水,透過窗欞,灑在屋內,映出他略顯疲憊的身影。
他有心想出去,打聽一番“坐壇”為何物。
可轉念一想,已至後半夜,索性作罷,盤膝而坐,運轉真元,恢複法力。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睜開雙眼。
窗紙已經隱隱泛白。
冥想恢複了法力,卻難以緩解精神上的疲憊。
他伸了個懶腰,索性脫去外袍,和衣躺下,沉沉睡去。
……
天色剛亮,平南驛站便忙碌起來。
夥房的炊煙最先升起,混著晨霧,嫋嫋散入山林。
幾匹駑馬在棚下打著響鼻,蹄子刨著泥土,等著今日的草料。
驛卒們搬著空箱籠進進出出,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成一片。
按照規矩,今天是驛夫到站的日子。
從治裏來的驛隊,押著貨物,一般會趕在黃昏抵達。
他們會在這兒住上一晚,連夜卸完貨,裝上新物資,再啟程返迴。
對驛站的幫工來說,這也將是最忙的一天。
於錚早早便起身,站在庫房門口,手裏捏著一疊貨單,眉頭微皺,一樣一樣清點。
旁邊兩個幫工抱著簿子,跟著他對賬,時不時報一聲數目。
趙辭也早早起來,在獸苑打轉,檢查著禦獸狀態。
巳時已過,日頭漸高。
一名身著不良人皂青袍服的青年邁入驛廳,布履矯健而匆忙。
他掃了一眼櫃台後,算賬的幫工,朗聲道:
“不良人加急信函,煩請通傳於管事。”
那幫工一愣,連忙起身:“於管事在庫裏盤點,我這就去喊……”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交給我吧。”
幫工迴頭,卻見慶道人撩開後堂布簾,走了進來。
那青年看到慶道人,眼睛登時微微睜大。
俄而一臉喜色的拱手道:“眾裏尋他千百度,沒想到,前輩竟是平南驛站之人!難怪坐騎如此神駿。”
——這青年不是別人,正在陳知白入城時,撞見的不良人頭目。
他對慶道人揮手召喚而出的獨角白馬,可是印象深刻。
後來迴城後,他打聽過幾迴,想當麵道謝,卻一直沒尋著人。
沒想到今日,在這兒撞上了。
他看著幫工態度,心中隱隱有了計較。
平南驛站驛丞之位空了許久,而眼前這位氣度不凡,坐騎又是異獸,想來多半便是新來的驛丞了。
他當即拱手,鄭重道:
“平南城不良人案首夏平,見過前輩。”
慶道人微微一笑,拱手迴禮:
“前輩不敢當!在下慶忌,道友喚我道友便是。”
夏平直起身,臉上帶著幾分欣喜:
“慶道友,可讓我好找哇!”
他上前一步,笑道:
“那日若不是道友出手,那孩子怕是已然遭了毒手。我事後還想尋道友道謝,問遍全城,竟無一人知曉。今日得見,實是幸哉幸哉。”
慶道人擺擺手:“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他頓了頓,看向夏平手中:“道友方纔說有加急信函?”
夏平一怔,連忙從袖中取出一物,鄭重雙手遞上:
“煩請交給雲台治斬妖司,越快越好。”
——這是一枚封泥銅龍,巴掌大小,龍口為塞,封口抹上蠟油。
慶道人接過,沒有多問,收入袖中。
夏平辦完正事,臉上鄭重之色散去,又露出幾分熱絡。
“平南城雖小,卻也有幾道中原吃不到的野味,今晚我做東,還請道友賞臉,吃幾杯酒,也好當麵謝過相助之恩。”
慶道人搖了搖頭:“公務在身,驛站繁忙,道友好意,在下心領了。”
夏平聞言,臉上露出幾分遺憾。
他進驛站時,確實看到院內頗為繁忙,當下也不勉強,旋即告辭離去。
然而剛走兩步,他忽然停下。
“前輩可知,那幾個拍花子所拐騙的孩子,是要賣到何處?”
慶道人眉頭微微一挑:“何處?”
夏平道:“百越部族。準確地說,是臘山氏。”
慶道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夏平盯著他的神色,又道:“道友不好奇,臘山氏買那些孩童做什麽?”
慶道人抬眸看他:“做什麽?”
夏平嘴角微抿,吐出四個字:“割頭,祭神。”
晨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竹簾輕輕晃動。
慶道人默然無言。
夏平看著慶道人,目光灼灼:
“據可靠訊息,臘山氏已在暗中采買了不少孩童,藏於山寨。道友修為高深,可願隨不良人走上一遭?”
慶道人沉默許久,搖了搖頭。
夏平愣住了,似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