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白進入村落時,正值午時前後,村裏炊煙嫋嫋。
有孩童正在村口玩耍,抬頭瞧見那大如駿馬,尾燃烈火的靈獸,登時嚇得跌坐在地,張大嘴巴,卻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陳知白瞧著麵孔熟悉,正要喊一聲乳名。
那孩童已然連滾帶爬,往村裏跑去,邊跑邊喊:
“娘!娘!有妖怪!”
這一嗓子,驚動了半個村子。
陳知白莞爾。
步入村中,抬眼望去,村子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土坯牆,茅草頂,稀稀拉拉二三十戶人家。
有人下意識出門檢視,待看到那龐大黑狗,頓時臉色蒼白,縮迴屋子;
有人趴在牆頭,大氣不敢出。
還有人跌跌撞撞往村子深處跑,邊跑邊喊:“村長,村長,來神仙了!”
陳知白聽見,嘴角微微上揚。
“神仙”二字,倒是順耳。
半晌,禍鬥在一戶人家籬笆前,停下腳步。
陳知白翻身落地,輕輕推開籬笆院門。
院子裏,一名正在水缸旁淘洗的婦人,聞聲轉頭看去,表情頓時愣住了。
“知……知白?”
這一聲招呼,也在須臾間,傳遍村落。
……
“餓了吧?先吃點墊墊。”
李氏端來一碗麵條,擺在陳知白麵前,目光始終不離的上下打量。
陳知白沒有推辭。
奔波一天一夜,確實餓了。
他端起碗,抄起筷子,大口吃了起來。
麵條煮得有些軟爛,雞蛋煎得也有些老,幾點不知什麽野菜末兒,灑在碗裏,帶著幾分異樣清香。
剛從地裏趕來的陳父,大姐,二哥,腿上還帶著泥點子。
他們坐在旁邊,瞧著陳知白,隻覺得異常陌生。
去年還是調皮搗蛋的老幺;
如今眉宇間有種說不出來的沉靜,那端坐如虎的貴氣,簡直比鎮上那些財主老爺還要出挑。
直到看到陳知白狼吞虎嚥,纔有種謫仙落塵之感。
陳知白吃了兩口,緩解了饑餓,便問起家中以及村落近況。
母親連忙搭話,絮絮叨叨起來。
無非是誰家的老人走了,誰家娶了媳婦,誰家又添了娃。
陳家人起初還有些拘謹,說著說著,漸漸放開了些。隻是目光落在陳知白身上時,仍時不時閃過一絲恍惚。
“孩啊,你在山裏,過得咋樣?”
李氏忍不住問起陳知白近況。
陳知白挑了些瑣事,隨意說了一些。
待吃完了麵條,他想了想,輕輕一揮手,桌上便多了一些物什。
“這是三千兩銀子。”
陳知白語氣平靜:“家中世代為農,這些銀錢拿去,莫要胡亂揮霍,買些水田,雇幾個長工,往後不必再這般辛勞。”
“至於這幾瓶丹藥,有強身健體之效,一月一粒,不可多服。”
陳知白又看向大姐二哥:
“大姐二哥年紀大了,怕是難入道門。不過,未來侄兒侄女,若想求仙問道,可早些請私塾先生,識字讀書,十四五歲之後,可去卞城老律山,拜入老律觀。”
大姐二哥聞言連連點頭。
陳知白又道:“道家修行不知歲月,此番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迴來。往後家中諸事,還要麻煩大姐二哥代我盡孝。若有過不去的坎兒,可去老律觀尋我。”
說著旋即起身,對著爹孃叩首,頓時引來一陣手忙腳亂的攙扶。
諸事叮囑完畢,陳知白起身告辭。
推開房門,卻見院門外,不知何時聚滿了村民。
少說也有三四十人,一個個擠在籬笆外頭,伸長脖子往裏張望。
看著禍鬥嚼著炭火,火花四濺模樣,神情又敬畏又驚奇。
見陳知白出來,人群一陣騷動。
陳知白見狀,衝諸位鄰居拱手道:
“知白此番離去,不知何時歸來,還望諸位鄰裏多多幫忙照看一下二老。”
言罷,禍鬥心有感應,起身抖了抖身子,正要隨主人離去。
不想,一名老婦人倏然拍了拍身前的少年,連忙道:
“快,快喊小叔!”
那少年比陳知白小不了幾歲,聞言漲紅了臉,喊了聲:“小叔!”
“給小叔磕頭!”
少年又撲通跪下,梆梆梆就是三個響頭。
老婦人連忙道:“知白啊,這是你侄子,他呀,從小就喜歡你,知白哥長,知白哥短,看你成了仙,也想學道,你看……能不能帶他走?”
陳知白見狀,笑道:“嬸子,我也不過是入門弟子,哪有收徒的資格?”
老婦人臉色一僵。
陳知白又道:
“不過,小侄子若有求道之心,可去大城市打聽打聽,各大道觀每逢春秋,多半會開山收徒,隻要根骨尚可,總能尋著門路。”
說著,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子,遞給老婦人道:
“些許銀錢,權作求道路上的盤纏。旁的,我便幫不上了。”
老婦人還想說什麽,陳知白已然翻身跨上禍鬥,跳出院牆,赤焰拖曳,如一道流火,沿著土路遠去。
老鴉山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
陳知白沒有迴頭。
沒多久,老鴉山已然化作天邊一抹青痕,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方纔那一聲聲爹孃,他喊得生澀,也喊得勉強。
他能給銀錢,給丹藥,給後世子孫指一條求仙問道的路徑。
可那份骨肉親情,卻怎麽也給不了,更生不出來。
山風凜冽,他愈發沉默。
老鴉山的爹孃,他還能幫扶一二,可地球上的爹孃呢?
風從耳邊掠過,帶來田野的氣息。
他忽然覺得,三月的風,還是冷了些。
據說,修至九階,可為道主。
道主者,堪稱仙人,擁有不可思議的大神通。
不知那道主修為,可能撕裂虛空,重歸故裏?
一念及此,陳知白胸腔裏那顆心髒,倏然跳得愈發有力起來。
他一定要走到大道盡頭!
禍鬥一路風馳電掣。
待返迴褂子山地界,日頭已然西傾。
橘紅色的光灑在山巒間,將雪狐坊狐舍鍍上一層金邊。
陳知白巡視了一遍雪狐坊,確定坊中一切如常,便修行去了。
日子如水,一天天過去。
三月的雪狐坊,也顯得格外安靜,但田間地頭,卻愈發熱鬧起來。
幫工們更是忙得腳不沾地,雪狐坊的田地要耕種,自家的幾畝薄田也要照料。
陳知白也不閑著。
練功,參悟,汲取生機,翻閱典籍。
這天,做足準備的陳知白,正琢磨著去老律觀一趟,領取登階初玄大乘福利。
不想,忽聞坊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他抬眼望去,隻見一名身穿青灰道袍的年輕弟子,縱馬而來。
那弟子瞧見陳知白,連忙翻身下馬,快步走來:
“陳師弟!”
陳知白起身還禮:“師兄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那弟子笑道:“觀主有請,還請師弟,盡快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