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穿梭的地狼,速度快得驚人。
彷彿遊魚入水,厚重的泥土非但不是阻滯,反倒成了托舉,令它輕若無物。
陳知白睹之,心中一動。
他當即離開靈界,返迴人間,翻身騎上禍鬥,便是一聲低喝:
“走!”
在心意相通的指揮下,禍鬥低吼一聲,便是狂奔而去。
山風在耳旁呼嘯。
陳知白端坐犬背,右手虛抬,指尖劃過虛空。
“嗤——”
一道細細的漣漪在他指下綻開,那是靈界裂隙,成為他與地狼之間的感應視窗。
在感應中,他對初玄大乘修為愈發熟悉,得心應手。
地狼的情緒,也絲絲縷縷傳入心間。
——急躁,不安,擔心。
它似丟了什麽珍寶,急於找迴。
‘這是在找什麽東西?’
陳知白眉頭微皺,卻沒有強行喚迴。
他有一種直覺,若此時強行喝止,日後便是能操控此獸,也必會出工不出力。
罷了,且隨它去。
遁於地下,危險應該不會太大。
這一路上,地狼在靈界地下,走走停停,不時浮出地麵觀察周圍環境,偶爾還會走些迴頭路。
看得出來,它迷路了。
有些迷茫。
陳知白立在人間,沉默作陪。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山野間浮起淡淡的霧氣。
禍鬥放緩了腳步,拖拽赤焰的尾巴,將周圍照得透亮。
偶爾遇到人煙,陳知白便短暫遁入靈界,暫避一二。
如此不知走了多少裏,直至深夜,地狼終於不再露出地麵辨認方位。
它徑直朝著一個方向,筆直狂奔。
“這是鎖定了?”
陳知白精神一震。
又行了三十裏,地狼倏然停了下來。
它像魚兒一樣漂浮在土壤中,沉默許久,又驀然調轉方向。
‘怎麽又迴頭了?’
這一幕,看得陳知白眉頭直皺。
大約一炷香後,地狼倏地冒出地麵,腳步慢了下來。
在它的前方,是一道斷崖,崖下裂開一道深穀,穀口狹窄,兩側峭壁如刀劈斧削,藤蘿倒掛,遮天蔽日。
越往裏走,空氣越發潮濕,透過地狼感官,陳知白甚至能聞到一股潮濕而腐爛的氣味。
待深入,眼前豁然開朗。
深穀盡頭,是一汪寒潭。
潭水幽碧,深不見底,水麵倒映著峭壁間漏下的天光,波光粼粼。
潭邊腐木林立,或橫或豎。
無數小人,在腐木上嘻嘻奔跑。
這些小人,大的如嬰兒,小的不過拇指,一個個頭戴各色蘑菇傘蓋,紅紅黃黃,不一而足。
當地狼步入其中,這些小人看到不僅不怕,反而一窩蜂湧了上來。
地狼緩步走到寒潭邊,低頭咕嚕嚕喝足了水,然後疲憊地躺了下來。
它一躺下,這些小人更加興奮,烏泱泱湧了上去,鑽進它厚實的毛發中,翻找著什麽。
地狼半闔著眼,任由它們折騰。
它似乎累急了,緩緩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過去多久。
“哢嚓!”
落葉下的枯枝,發出一聲脆響。
一個站在樹梢上的菌人陡然迴頭,看見步入山穀的“巨人”,頓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
那叫聲像針尖劃過瓷器,尖銳而短促。
霎時間,所有菌人齊齊迴頭。
無數雙黑豆般的眼睛,齊刷刷盯著陳知白。
下一刻,嘩啦!
烏泱泱四散而逃。
一個個慌不擇路,撞在一起,滾作一團,四仰八叉。
一派兵荒馬亂!
在一溜煙的功夫裏,全都鑽進了腐木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知白睹之,不由莞爾。
他走到寒潭邊。
地狼已經爬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雙眼睛裏,多了幾分之前未曾見過的神色。
——靈智。
陳知白在它麵前蹲下,與它對視。
“你是來找你朋友的?”
地狼眨了眨眼睛。
陳知白感受著地狼心中傳來的異樣情緒,沉默片刻,又問道:“你是來告別的?”
地狼發出嗚嗚之聲,腦袋微微垂下。
陳知白默然。
這頭地狼,已經開了靈智。
這是化妖的征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地狼的腦袋。
沒有再說什麽。
隻是在旁邊坐了下來。
既生靈智,無論什麽安慰,都顯得虛偽。
索性作罷。
夜色漸深。
不知是不是地狼在旁的緣故,沒過多久,一兩隻菌人悄悄冒了出來。
探頭探腦,試探地看著陳知白。
陳知白沒有動。
漸漸地,冒出的小人越來越多。
有小人試探的靠近他,看到他不為所動,竟膽大的爬上他的身體,在他的衣衫、頭發間,四處翻找,彷彿在尋找什麽寶貝。
一顆用了一半的靈石,被它們翻了出來,三五隻小人,頓時哇哇亂叫的扛在蘑菇腦袋上,引來無數小人簇擁。
陳知白見狀微微一笑,索性躺了下來。
這個動作,驚得小人四散而逃,見他沒了動靜,又一窩蜂聚了過來。
嘰嘰喳喳,說著聽不懂,道不明的語言。
這山崖下,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葉,軟綿如被褥,竟比軟榻還要舒服。
陳知白仰頭看天,透過裂穀,可望見一線夜空,星子稀疏,明明滅滅。
有小人伸手掏他的耳洞,癢癢的,令人發困。
夜越來越深。
地麵、草木、朽木上漸漸凝聚出水珠,晶瑩剔透,在星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菌人們紛紛舍棄地狼和陳知白,四處蒐集,撅著屁股吮吸。
陳知白靜靜看著,心中沒由來浮現出,身為雜役時,背過的一段經文。
——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這就是老律觀考覈的目的?”
當第一縷天光從穀口落下時,晨光熹微,如金線穿雲。
菌人們頓時手忙腳亂,四散奔逃。
然而總有笨手笨腳之輩,在四處碰壁中,落後一步。
陽光落在身上。
它們身體陡然一僵。
刹那間,定格在那裏,變成了一朵蘑菇。
一朵又一朵,灑落在枯葉朽木之間,與尋常蘑菇一般無二。
陳知白坐起身來,靜靜看著這一幕。
陽光漸盛。
那些新生的蘑菇,在晨光中微微顫動,傘蓋上掛著露珠,晶瑩剔透。
他微微一笑。
迴頭看向地狼。
地狼也正望著那些蘑菇,目光怔怔。
“走吧。”
陳知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地狼緩緩起身,卻仍望著那些蘑菇,似有不捨。
陳知白沒有再催。
就在此時,他倏然轉頭,看向山穀出口。
在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隻狗崽子,通體灰黑,毛發蓬鬆,雙眸如蛇瞳,正直勾勾看著他。
他身旁的地狼猛然跳了起來。
一個疾衝,攔在陳知白身前,渾身毛發炸開,齜牙咧嘴,發出憤怒的咆哮。
那咆哮落在陳知白耳中,分明是:
“快走!”
“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