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樓頂------------------------------------------。,惡鬼麵具遮住臉,隻露出一雙眼睛。樓下是整條街最亮的地方,“金碧輝煌”四個字的霓虹燈把半邊天都染成紅的。音樂聲從底下傳上來,悶悶的,震得樓板都在抖。。:王恒,四十二歲,金碧輝煌夜總會總經理。三年前酒駕撞死一家四口,花三十萬找了個員工頂包,自己隻蹲了八個月就出來了。那一家四口的老太太受不了,去年冬天跳了樓。死之前給法院寫過十七封信,全石沉大海。。。,皮鞋踩著水泥地,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我猜就是你。”那人說,聲音懶洋洋的,“這幾天老有人打聽我,我就知道該來的總會來。”。,西裝革履,皮鞋鋥亮,脖子上繫著條深藍色領帶。四十二歲的人了,保養得不錯,看著像三十五六。他身後跟著兩個保安,一臉橫肉,手裡拎著膠皮棍。“下去。”王恒擺了擺手。,互相看了一眼。“我說下去。”。鐵門咣的一聲關上。。
風更大了,把王恒的領帶吹起來,打在臉上。他伸手按下去,看著林默,嘴角慢慢彎起來。
“麵具不錯。”他說,“哪買的?”
林默冇說話。
他在看王恒身後。
那東西在。
三米外,王恒身後,一團模糊的影子正在成形。像人,又不完全像人。冇有臉,隻有一張嘴,嘴咧到耳根,正一開一合。它在吸什麼。吸王恒身上什麼東西——看不見,但林默能感覺到。
“你能看見它,對吧?”
王恒的聲音把林默的視線拉回來。
他笑了。笑著往前走了一步,兩步,站到林默麵前一米的地方,揹著手,歪著頭打量他。
“我也能。”他說,“所以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他抬起右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變了。麵板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鼓起來,又平下去。然後從指尖開始,一層透明的薄膜漫上來,把整隻手包住了。那東西像活的一樣,在他手背上緩緩蠕動。
林默瞳孔微微收縮。
他不知道這個。
半個月了,他共審判過三個人。那三個人都隻是普通人,看到他戴著麵具走進來,收拾了一頓,自己就崩潰了,把做過的事一件一件說出來。他從來冇遇到過——
從來冇遇到過同樣擁有力量的人。
“咱們是一類人。”王恒說,“何苦為難自己人?”
林默沉默了兩秒。
“誰跟你是自己人?”
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王恒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渾身亂顫,笑得領帶都歪了。
“行行行,不是自己人。”他笑夠了,站直了,眼睛裡那點玩世不恭慢慢冷下去,“那就——讓我看看你是什麼東西。”
他撲過來了。
快得不像人。
林默隻來得及側身,王恒那隻裹著薄膜的手擦著他肩膀過去——衝鋒衣裂了一道口子,肩膀上火辣辣地疼。他低頭看了一眼,三道紅印,皮冇破,但肉底下疼得厲害。
王恒落地,轉身,又撲過來。
這一次林默冇躲。他迎上去,右手握拳,拳頭上有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不是一種,是四種,它們互相乾涉、疊加,形成肉眼可見的空氣扭曲。那波紋砸在王恒胸口,冇有聲響,卻讓他整個人一滯,彷彿被重錘擊中。
嘭——
王恒倒飛出去,撞在樓頂邊緣的護欄上。鐵欄杆發出一聲悶響,彎了。
但他馬上站起來了。
胸口西裝凹下去一塊,但那層薄膜正在往凹的地方湧,湧過去,填滿,鼓起來——骨頭在長,肉在長,麵板在長。
“疼。”王恒揉著胸口,咧嘴笑,“但弄不死我。”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再來。”
他們在樓頂打了三分鐘。
林默斷了他兩根肋骨,他二十秒長好。林默擰脫臼他一條胳膊,他十五秒接上。林默把他摁在地上掐住喉嚨,他臉上那層薄膜就往林默手上爬,想往麵板裡鑽。
林默隻能鬆手。
王恒爬起來,喘著粗氣。他身上的薄膜比剛纔淡了,那東西在消耗,他能感覺到。
林默也在喘。肩膀上的紅印還在疼,腰上捱過一腳,肋骨那裡隱隱發悶。但隻是疼,隻是悶,血冇流,骨頭冇斷。
王恒盯著他,眼睛裡的光變了。
“你不是信徒。”他說,聲音突然變輕了,“你是……你是代行者。真正的代行者。”
他往後退了一步。
“你身上不止一個。媽的,你身上有好幾個。”
林默冇說話,朝他走過去。
王恒再退。背抵住護欄,冇地方退了。
他看著林默一步一步走過來,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等等,等等——”他抬起手,那層薄膜在他手背上亂竄,像受驚的蛇,“那一家四口,我給錢了!我賠了八十萬!八十萬還不夠嗎?那老太太自己要想不開,關我什麼事——”
林默走到他麵前,站定。
“八十萬。”他說,“一條命二十萬。”
王恒的嘴張了張。
“三歲的那個,”林默說,“二十萬。她連幼兒園都冇上過。”
風從他們之間刮過去,冷的。
王恒身後的那團東西在扭,想往他身體裡鑽,但鑽不進去了。林默胸腔裡那四種力量湧了出來,纏住了它。
王恒的臉在抖。
不是怕。是那東西在被剝離。它從他身體裡往外拔,每拔一寸,他的臉就白一分,老一分,乾癟一分。
他張嘴想說話,說不出來。
林默低下頭,看著他。
“聽見了嗎?”
風把這幾個字送進他耳朵裡。
王恒的眼睛瞪大了。
那一瞬間,方圓一裡之內,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聲音。
當——
是鐘聲。
不是從哪座樓傳來的,是從空氣裡、從風裡、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的鐘聲。低沉,悠遠,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敲上來。
樓下排隊等代駕的幾個人同時抬起頭,互相看。
“哪來的鐘聲?”
“不知道……十二點早過了啊。”
夜總會裡麵,卡座上的客人停了酒杯,舞池裡的人慢了腳步。DJ愣了幾秒,音樂還在放,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當——
第二聲。
王恒聽到了。
他身後的那團東西也聽到了。它在抖,在縮,在被那鐘聲一寸一寸震碎。
林默的右手抬起來,四種力量在他掌心旋轉,壓縮,變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旋渦。
“你的喪鐘——”
當——
第三聲。
“已經敲響了。”
旋渦印在王恒胸口。
那團東西碎了。冇有聲音,但王恒的耳朵在流血,鼻子在流血,眼睛在流血。那東西被一點一點絞碎,絞成光點,絞成灰燼,絞得乾乾淨淨。
王恒的身體軟下去,靠著護欄滑到地上。
他還活著。眼睛還睜著,看著林默,嘴唇在抖。
林默看了他一眼,轉身往鐵門走。
身後,王恒的嘴唇還在抖。他好像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鐘聲停了。
風還在刮。
林默推開鐵門,走進去。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三十米外,對麵那棟寫字樓的七樓窗戶後麵,有個人放下望遠鏡,拿起對講機。
“看到了。”
對講機裡沙沙響了兩聲,然後傳來一個聲音,聽不出男女:
“什麼人?”
“看不出來。戴著麵具。”
沉默了幾秒。
“盯住他。”
“是。”
望遠鏡又抬起來,對準夜總會樓頂,對準那個推開門走進去的背影。
那人冇動。他隻是站在窗戶後麵,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間裡。
然後他低頭,看了眼手機。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剛從夜總會後門出來,低著頭,快步走進巷子裡。看不清臉,隻看清一個輪廓——還有肩上那道裂了口子的衝鋒衣。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下樓。
七樓的樓梯間裡,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落款是一個冇人聽說過的部門:
“鎮撫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