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首爾，林沐飛得高了點。
從三千米高空往下看，韓國這片地界像是被巨人用一把大刷子刷過——刷了一層厚厚的白漆，把所有的顏色、所有的起伏、所有的活氣都蓋住了。隻有偶爾露出的建築尖頂，像白布上紮出的針眼，提醒著下麵曾經有過一個叫做「文明」的東西。
他特意繞了個彎，去了仁川。
舊世界的仁川港，貨櫃碼頭綿延幾公裡，起重機像鋼鐵森林。現在，這一切都在冰麵下。海嘯來的時候，海水衝上岸，把整個港口吞了，然後瞬間凍結。冰層厚度超過五十米，透明得像塊巨大的玻璃。透過冰麵，能看見底下歪斜的船體、倒塌的起重機、散落的貨櫃——全都保持著被凍結瞬間的姿態，像琥珀裡的蟲子。
林沐懸停在冰麵上方，低頭看了會兒。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艘貨輪的船頭斜插在冰裡，舷號還能看清：「HANJIN」，韓進海運。船橋的窗戶破了，裡麵結滿冰晶，隱約能看到幾個黑影——是船員，凍在崗位上，手還搭在操縱杆上。
他轉身離開。
繼續往南，路過水原。這裡曾經是三星的電子城，現在是一片死寂的工業區。廠房的屋頂被雪壓塌了大半，流水線裝置凍在冰裡，像某種現代藝術的裝置。
大田、大邱、光州……一個個城市名從記憶裡跳出來，又一個個被眼前的死寂覆蓋。
林沐在一個小鎮上空停了停。
鎮子不大，幾十棟房子，圍著一個小廣場。廣場中央有棵大樹，被冰包裹，枝杈上掛滿了冰淩，像水晶做的聖誕樹。樹下有幾張長椅，椅子上坐著人——凍僵的人，保持著聊天的姿勢，臉上甚至還有微笑。
他看了幾秒，繼續飛。
不是冷漠，是麻木。看得太多了，心就硬了。末世第七個月，他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你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大部分人。你能做的，就是救那些還能救的，然後繼續往前走。
飛到釜山時，天已經「亮」了——永夜沒有天亮，但林沐的生物鐘告訴他，該是早晨了。
他降落在龍頭山公園的山頂。這裡地勢高，能看見整個釜山港。
港口的景象比仁川更慘。
仁川至少還能看出港口的輪廓，釜山港已經完全被冰海吞噬。冰麵不是平的，是起伏的，像凝固的波浪。波浪下麵，是沉沒的船隻、倒塌的碼頭、還有……美軍基地。
林沐記得這個基地。災前，這裡是美軍在東亞最大的海軍基地之一，常駐航母戰鬥群。現在，航母在哪？
他用神識探入冰層。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找到了。
冰層下一百八十米處，有一大片金屬結構。不是一艘船，是一整個編隊：一艘尼米茲級航母，四艘驅逐艦，兩艘巡洋艦，還有若乾補給艦。它們沉在海底，被冰封在海水和淤泥之間，像一座水下的鋼鐵墳墓。
航母的飛行甲板上，還停著飛機。F-18，整整齊齊排著，機翼摺疊，像等待起飛的標本。但再也飛不起來了。
林沐在冰麵上走了幾步，找到大概是指揮塔的位置。蹲下身，手按在冰麵上。
真元透入，向下探查。
航母的艦橋裡，有人。不是活的，是凍僵的。穿著軍裝，坐在控製檯前，保持著最後的工作狀態。有個軍官手裡還拿著話筒，嘴張著，像是在下達命令。
旁邊有個艙室，門牌上寫著「Admiral's Cabin」。裡麵有個老頭，肩章上是四顆星，上將。他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鋼筆，麵前攤著檔案。檔案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但標題還能看清：「End of the World Contingency Plan」。
世界末日應急預案。
林沐收回神識，站起來。
預案沒用。在真正的末日麵前，所有的預案都是笑話。
他最後看了一眼冰麵下的鋼鐵墳墓，轉身飛起。
離開釜山，向東飛。
下麵是朝鮮海峽，現在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冰層厚度不均勻，有的地方幾十米，有的地方上百米。冰麵上有裂縫，深不見底，像大地的傷疤。
飛了大約三百公裡，林沐減速。
下麵是那個坐標：東經145°21』，北緯22°17』。日本深海基地——第七觀測站「扶桑」的所在地。
他沒下去。
上次來，是為了探查。這次，目的不同。而且現在不是時候——海底基地裡藏著太多秘密，需要專門的時間去探索。今天隻是路過。
林沐懸停在冰麵上空一千米處，用神識向下探。
冰層，海水，壓力，黑暗……和上次一樣。能量屏障還在，基地還在休眠。裡麵沒有生命跡象，至少沒有需要標準大氣的生命。
但他感覺到一絲異樣。
不是基地內部，是基地周圍。冰層下麵，海底的泥沙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不是自然洋流造成的，是有東西在那裡挖掘過。
痕跡很新，最多一個月內。
林沐皺起眉。
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在他離開後，來過這裡。不是進入基地，是在基地外圍活動，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還是新的訪客？
他記下這個發現，繼續向東飛。
有些謎團，現在解不開。但記下來，以後總會用上。
又飛了兩小時，日本列島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林沐直接飛向富士山。
山還在噴發，但比上次溫和多了。煙柱細了一半，火光也暗淡許多。他上次修補的節點起了作用，能量泄露控製在可接受範圍內。
他降落在火山口邊緣。
這裡溫度極高，空氣灼熱，帶著濃重的硫磺味。腳下的岩石滾燙，普通人在上麵站三秒就得燙傷。但對林沐來說，正好。
他盤膝坐下，麵朝火山口。
下方，熔岩湖緩緩翻滾，暗紅色的岩漿像巨獸的血液，在火山心臟裡搏動。熱浪撲麵而來，帶著精純的地脈能量。
林沐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真元在體內迴圈，周天運轉。每一次呼吸，都吸入灼熱的火山能量，在經脈中煉化，融入丹田。丹田裡的元嬰睜開眼睛，雙手結印，配合著呼吸節奏，吞吐著外界的能量。
損耗在快速恢復。
不光是真元的損耗，還有心神的損耗。這一路看到的死寂、對抗、絕望，像一層層灰塵，積在心頭。需要用純粹的、狂暴的火山能量，把這些灰塵燒掉。
他坐了三個小時。
睜開眼時，天已經「黑」了。火山口的紅光映在臉上，一跳一跳的。
狀態恢復了，甚至比之前更好。火山能量雖然狂暴，但純度極高，對元嬰期的修為有裨益。
林沐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骨頭裡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像春天的竹子拔節。
他最後看了一眼熔岩湖。
下次再來，可能就是要徹底修復這個節點的時候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劍光亮起，他向北飛去。
離開富士山，沿著本州島西海岸向北飛。
路過名古屋時，林沐降低了高度。這座城市曾經很繁華，現在……算了，不想形容了。都一樣。
他在郊區的一片丘陵地帶停了停。
上次路過這裡，見過一群變異野豬在追日本人。這次，想看看怎麼樣了。
神識向下探。
冰層很厚，至少四十米。但冰層下麵，有洞——不是天然洞穴，是人工挖掘的隧道網。隧道很粗糙，是用簡易工具一點點鑿出來的，斷麵不規則，到處是鑿痕。
隧道裡有活人。
大約三十幾個，擠在一個較大的洞穴裡。洞穴中央生著火，在這冰下世界裡，已經是奢侈的溫暖。
人們圍著火，煮著什麼。鍋裡是糊狀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但聞起來……不像食物。
他們很瘦，眼窩深陷，衣服破爛。但還活著。
然後，獵手來了。
不是人，是野豬。上次那幾隻，林沐認得——領頭的那隻特別壯，肩高近兩米，獠牙有一尺長，尖端泛著金屬光澤。它現在更壯了，毛色油亮，眼神裡透著股野獸不該有的狡黠。
野豬群找到了一條隧道入口，開始往裡拱。冰屑飛濺，它們用獠牙和蹄子刨開冰層，像挖土機一樣高效。
洞穴裡的人聽到了動靜，驚慌起來。有人拿起自製的長矛——鋼管磨尖的，有人舉起鐵鍬。但手都在抖。
野豬拱開了最後一道冰牆，衝進洞穴。
屠殺開始。
不，不是屠殺，是狩獵。野豬很聰明，它們不一次衝進去，而是輪流衝擊。一隻衝進去，撞翻幾個人，咬兩口，退出來；另一隻再上。像在玩，在訓練。
人們反抗，但力量懸殊。長矛刺在野豬厚皮上，隻留下淺淺的白痕。鐵鍬砸上去，像敲在輪胎上，彈回來。
很快，第一個人死了。是個中年男人，被獠牙捅穿腹部，腸子流出來，在冰麵上冒著熱氣。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林沐在空中看著，沒動。
不是冷血，是……沒必要。這些日本人，他在上次清除陰陽師時見過。有些人自願成為「符奴」，有些人跪拜陰陽師，有些人在食人族吃人時保持沉默。
他們選擇了自己的路。
而野豬，也是這個新世界的一部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既然人類不再是食物鏈頂端，就要接受被獵食的命運。
他看了五分鐘，直到洞穴裡隻剩野豬咀嚼的聲音。
然後轉身，繼續飛。
那隻領頭的野豬抬起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朝天空看了一眼。但什麼也沒看到，又低頭繼續進食。
飛了兩個小時，快到上次那個寺廟了。
林沐記得那裡——五鬼鎖魂陣，陰陽師安倍晴正的老巢。被他用天雷轟平了，連地基都掀了。
但這次，情況不對。
距離還有五公裡時，他就感覺到了異常的能量殘留。不是天雷的殘餘，是新的，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他降落在寺廟廢墟上。
廢墟還是廢墟，沒被修復。斷壁殘垣，焦黑的木頭，碎裂的瓦礫。天雷轟擊的痕跡還在，地麵琉璃化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但有些東西不見了。
林沐走到廢墟中央，那裡原本是主殿的位置。他記得很清楚，安倍晴正的屍體在那裡化成了黑水，但留下了一些東西：破碎的符紙、斷裂的法器、還有那個裝古籍的金屬盒子——盒子被他拿走了，但盒子周圍散落著些小物件。
現在，那些小物件不見了。
不是被風雪吹走的。風雪吹不走法器碎片，那些碎片有能量殘留，很沉。也不是動物叼走的——動物對這東西沒興趣。
是人收走的。
林沐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
有腳印。很淺，被新雪覆蓋了大半，但還能看出來。不是普通的鞋印，是……木屐？不，是那種分趾的靴子，像是忍者的足袋靴。腳印很輕，走得很小心，幾乎沒在雪麵上留下壓痕。
來人武功不弱，至少輕功很好。
林沐順著腳印走。
腳印在廢墟裡轉了幾圈，像是在搜尋什麼。最後停在一處焦黑的樑柱旁——那裡原本有個暗格，裡麵藏著安倍晴正的一些私人物品：印章、信物、還有幾卷沒被林沐拿走的低階功法。
暗格被開啟了，裡麵的東西被取走了。
然後，腳印離開廢墟，向東而去。
林沐站在廢墟邊緣，看著腳印消失的方向。
東方，是日本的本州島內陸，山多，人少——或者說，曾經人多，現在不知道還有多少。
會是安倍家的同門嗎？陰陽師不止一個，安倍晴正死了，他的師兄弟、徒子徒孫，可能會來收屍，或者回收遺產。
但也有可能是別的。比如，徐福竹簡裡提到的「神主」的信徒？那些守著「高天原結界」秘密的人？
不管是誰，能在他離開後這麼快就找到這裡，說明對方有追蹤手段，或者……一直在監視這片區域。
林沐想了想，決定跟上去看看。
不是好奇，是警惕。任何可能威脅到鑰匙尋找和護盾修復的因素，都要提前排查。
他禦劍而起，沿著腳印的方向，低空飛行。
飛得很慢，一邊飛一邊用神識掃描地麵。腳印時隱時現，但大致方向是向東，偏北一點。
飛了大約五十公裡，進入山區。這裡雪更厚，風更大，腳印徹底消失了。
但林沐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能量波動——不是腳印，是那人身上殘留的法力氣息。很淡，像風裡的一縷煙，但對元嬰修士來說，足夠了。
他調整方向，繼續追。
劍光劃過日本山區的永夜，像一顆流星，追向未知的敵人，或者……獵物。
---
**【第三卷·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