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基地最深處的岩層被林沐整個兒掏空了,鑿出一個二十米見方的廳室。廳裡沒擺什麼講究傢俱,就一張長條原木桌子——那是從庫房翻出來的舊貨,桌麵還留著刀刻的劃痕和乾涸的墨跡。十幾把摺疊椅散在四周,牆邊堆著些電纜和工具箱。
正對桌子的那麵牆上,嵌了塊四米寬的螢幕。螢幕不是新的,是從哪個商場廢墟裡扒出來的商用顯示器,邊框都磕掉漆了。但畫質還行,至少能看清人臉。
這會兒螢幕亮著,切分成十幾個小窗。每個視窗裡都是秦嶺那邊的人,有坐辦公室的,有還在車間裡戴著安全帽的,有個視窗晃得厲害,像是在車上拍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沐自己坐在桌子這頭,麵前架著個攝像頭——也是個舊貨,塑料殼都發黃了。他調了調角度,讓自己半張臉落在畫麵裡,另半邊隱在陰影中。
「開始吧。」他說。
聲音通過線路傳過去,螢幕裡的畫麵都穩了穩。
第一個視窗放大,是楊建樹。他身後是秦嶺基地的起降平台,這會兒平台上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刺破永夜,照出空中幾個緩緩下降的巨影。
「領袖,天穹一號到四號,剛剛返航。」楊建樹的聲音有點沙啞,但透著股壓不住的興奮,「第一次大規模救援行動,持續七十二小時。」
畫麵切換,是從平台監控攝像頭拍的實時影像。
第一個降落的救援艙,林沐認得——就是李振華造的那台原型機。三十米直徑的圓形平台穩穩懸停在離地三米處,底部反重力陣列泛著幽藍的光。平台上麵,二十個白色生存艙模組整齊排列,有幾個艙門已經開啟。
有人從裡麵走出來。
先是兩個穿著破舊棉襖的中年男人,互相攙扶著,腿腳發軟,幾乎是爬下舷梯的。接著是個抱孩子的女人,孩子裹在髒兮兮的毯子裡,隻露出一雙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四周刺眼的燈光。然後是一個、兩個、三個……人像溪流般從各個生存艙裡湧出,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但都活著。
平台邊緣,秦嶺基地的醫療隊已經等在那裡。穿白大褂的人挨個檢查,給嚴重脫水的掛上點滴,給凍傷的處理傷口,給受驚過度的遞上熱水和毯子。
「天穹一號,救回一百八十四人。」楊建樹報數,「來自寶雞市區的地下停車場。他們在裡麵躲了七個月,靠吃庫存的罐頭和融雪水活下來。但上週停車場結構出現裂縫,雪水倒灌,再不救就全完了。」
第二個救援艙降落。
「天穹二號,救回一百九十二人。漢中市體育中心。這群人比較有組織,自己弄了個小溫室種蘑菇,還養了幾隻變異老鼠當肉源。但最近老鼠變異加劇,開始攻擊人,死了十幾個。」
第三個,第四個……
每個救援艙都載著接近兩百人。四個艙,總共救回七百五十三人。
螢幕畫麵切到基地醫療中心的大廳。新救回來的人擠滿了臨時安置區,醫護人員穿梭其間。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呆呆地坐著,好像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體檢初步結果,」醫療隊的負責人出現在小視窗裡,「營養不良普遍,凍傷常見,少數有感染和外傷,但沒有發現惡性傳染病。整體情況比預想的好。」
林沐看著螢幕,沒說話。
楊建樹繼續匯報:「按照您的指示,新人先隔離觀察四十八小時,體檢,心理評估。然後根據情況分配:有技術的進生產部門,身體好的參加基建,老弱婦孺安排輕體力工作。所有人都要學習基地規章製度。」
「食物供應跟得上嗎?」林沐問。
「完全沒問題。」分管後勤的委員接話,「聚變堆執行後,水培農場產能提了三倍,現在每天能產出五噸新鮮蔬菜。再加上之前的儲備糧和這次從廢墟回收的罐頭,養活這些人綽綽有餘。」
畫麵切到食堂。熱氣騰騰的大鍋冒著白汽,廚師正在分餐:米飯、燉菜、甚至還有一點肉——那是養殖區產的雞肉,雖然不多,但每人能分到一小塊。
新來的人捧著餐盤,手都在抖。有個老頭舀了一勺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出來好,」醫療隊的心理醫生說,「憋了七個月,該哭了。」
第二個匯報的是工程部。
負責人趙工沒在辦公室,畫麵是從一台正在作業的機器駕駛艙裡拍的。鏡頭晃得厲害,能看見前方有個巨大的鑽頭在旋轉,切削著藍色的冰層。
「領袖,您看這個。」趙工的聲音混著機械轟鳴,「冰層鑽探機,我們叫它『穿山甲』。小型聚變堆供電,前端是高速旋轉的合金鑽頭,帶加熱功能,鑽過去的同時把內壁融化再凝固,形成光滑的隧道壁。」
畫麵拉遠,顯出整台機器的全貌:像個放大了幾十倍的蚯蚓,直徑三米,長度十五米,通體暗灰色。它正在冰層中前進,尾部排出切削下來的冰屑,被收集裝置打包成規整的冰塊——這些冰塊會運回基地,融化後作為水源。
「目前已經打通三條主隧道。」趙工調出地圖,「第一條,從基地到北邊二十公裡外的舊工業區,已經通車了。第二條,向東通往漢中方向的108國道,完成了十五公裡。第三條,就是我現在鑽的這條——通向山下的安康市區。」
地圖上,三條藍色的線條從基地這個點向外延伸,像血管開始連通肢體。
「隧道裡跑什麼車?」林沐問。
「改裝過的電動運輸車。」畫麵切到隧道內部。隧道直徑五米,內壁光滑如鏡,反射著頂部LED燈帶的白光。幾輛造型粗獷的車輛正在行駛——底盤加高,輪胎特製,車頂有探照燈和通訊天線。
「每輛車能拉十噸貨,或者三十個人。跑一趟二十分鐘,比在地麵鏟雪快多了。」趙工說,「而且安全,隧道裡溫度維持在零下十度左右,比外麵暖和五十度,還沒有變異生物。」
「城市那頭呢?」
畫麵再次切換。這次是一個地下空間,看起來像是某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但已經被改造過了。牆壁加固,通了電,裝了通風裝置。角落裡堆著物資:成箱的罐頭、瓶裝水、藥品、工具。
幾個穿著基地製服的人正在清點貨物。
「這是安康前哨站。」趙工解釋,「我們鑽到城市邊緣後,打通了連線這個停車場的地下通道。現在這裡有二十人常駐,任務是在城市廢墟中蒐集物資,分類打包,然後通過隧道運回基地。」
畫麵裡,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拿起一盒抗生素,看了看有效期,搖搖頭:「過期三年了。」但還是放進「待檢驗」的箱子裡——末世裡,過期的藥也比沒有強。
「計劃下一步,」趙工繼續說,「以這個前哨站為跳板,向市區深處推進。已經探測到幾個大型超市和藥店的位置,如果能打通,物資夠我們用一年。」
林沐點點頭:「注意安全。城市廢墟結構不穩,別為了物資把人搭進去。」
「明白。每推進一段就先加固結構,安裝監測裝置。穩紮穩打。」
第三個視窗跳出來,是王濤。
這小子沒在龍隱洞,背景看著像某個高樓樓頂,四周都是被冰雪覆蓋的建築廢墟。他穿著墨龍戰甲,但麵罩開啟了,臉上沾著汙漬,眼睛卻亮得嚇人。
「林哥!」王濤聲音很大,透著股年輕人的衝勁,「我這幾天跑了三個地方:德陽、綿陽、廣元。每個地方都找到人了,加起來救了二百多個。」
他調出戰鬥記錄視訊。畫麵是戰甲頭盔攝像頭拍的,視角晃動劇烈。
第一個片段:德陽市區,一群倖存者被困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五層。樓外盤踞著十幾隻變異烏鴉——體型像老鷹那麼大,喙和爪子都異化成金屬般的黑色,眼睛通紅。它們輪番撞擊窗戶,玻璃已經布滿裂紋。
王濤從空中俯衝而下,戰甲推進器噴出藍色尾焰。他抬手,臂甲上的粒子炮開火,一道藍光貫穿兩隻烏鴉。剩下的烏鴉尖叫著撲來,他用戰甲硬扛了幾次撞擊,然後啟動肩部的微型飛彈——那是後來加裝的,一發打出去,炸掉半群。
「這些鳥凶得很,不怕人,專挑眼睛和脖子啄。」王濤解說,「普通人遇到,幾分鐘就被啄死了。」
第二個片段:綿陽郊區的一個小鎮。這裡的威脅不是鳥,是變異野狗——體型像小牛犢,成群活動,有簡單的戰術配合。它們把一個幾十人的小聚落圍困在加油站裡。
王濤落地,戰甲踩碎冰麵。他沒用能量武器,而是抽出戰甲配備的實體劍——那是林沐特意給他打造的,摻了天馬文明合金,鋒利無比。一劍揮出,斬斷兩隻野狗的脖子。剩下的野狗撲上來,他戰甲的動力係統全開,在狗群中衝殺,像台人形絞肉機。
「這些狗比鳥聰明,會埋伏,會偷襲。」王濤說,「但它們破不了墨龍的防。就是數量多,殺起來費勁。」
第三個片段簡單些:廣元山區的一個村莊,村民靠地窖和儲存的糧食活下來,但最近地窖開始滲水,溫度也越來越低。王濤過去,用戰甲的工程模式幫他們加固結構,安裝取暖裝置,還留了通訊器。
「這些人不願意離開老家,我就沒硬帶他們走。」王濤說,「但給了他們足夠撐三個月的食物和藥品,教了他們怎麼防禦變異生物。等以後道路通了,再慢慢勸。」
林沐聽完,問:「戰甲狀態怎麼樣?」
「好得很!」王濤拍拍胸甲,「就是能量消耗比預想的大。連續作戰八小時,能量掉到30%。我後來學乖了,能不用能量武器就不用,省著點。」
「該用就用。」林沐說,「能量不夠回龍隱洞充,或者我讓秦嶺送幾塊高能電池過去。」
「那敢情好!」王濤咧嘴笑。
「還有,」林沐補充,「你救人的時候,留意一下有沒有特殊的人才——醫生、工程師、教師、技術工人。這些人對重建更有價值。」
「記下了。」
正式的匯報結束後,林沐沒關通訊,而是切到了公共頻段。
這是之前建立的「華夏倖存者網路」雛形,覆蓋範圍還不大,主要是秦嶺周邊幾百公裡內的幾十個聚落。每個聚落有個老式無線電,定時開機,互相通報情況。
林沐調出最近二十四小時的通訊記錄,一條條聽。
第一個聲音是個中年女聲,帶著西北口音:「這裡是慶陽聚落,我是負責人劉紅梅。我們這邊最近情況穩定,新開了兩個地下溫室,種的土豆和蘿蔔長勢不錯。就是燃料快用完了,想問秦嶺那邊能不能支援點……」
第二個聲音年輕些,男的:「銅川聚落報告。我們挖通了連線舊煤礦的通道,找到了大量庫存的煤炭和機械裝置。但裝置大多鏽蝕嚴重,需要技術人員指導修復……」
第三個聲音蒼老:「我是商洛山區的老中醫陳寶貴。我們這兒人不多,就三十幾個,但都是老弱病殘。之前靠采草藥和打獵勉強過活,現在冬天太難熬了。秦嶺的同誌,能不能派人來接一下……」
第四個、第五個……
有的報喜:找到了糧倉,恢復了小水電,新生兒平安降生。
有的報憂:燃料短缺,藥品耗盡,遭遇變異生物襲擊。
但所有聲音裡,都多了一樣東西:希望。以前是絕望中的掙紮,現在是真的相信——有秦嶺那個大傢夥在,有那個會飛會發光的領袖在,日子能好起來。
林沐聽完,對楊建樹說:「按輕重緩急處理。燃料短缺的,派運輸隊送高能電池過去。需要技術的,派工程師指導。老弱病殘聚落……安排救援艙去接。」
「明白。」楊建樹記下,「就是救援艙數量還不夠,得排期。」
「加速生產。」林沐說,「李振華那邊,再給他加資源。我要下個月看到二十台,不是十台。」
「是。」
通訊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結束時,螢幕一個個暗下去,最後隻剩林沐這邊還亮著。
他關了攝像頭,坐在椅子上,沒動。
廳裡安靜下來,隻有機器散熱風扇的輕微嗡鳴。桌子那頭,韓曦悄悄探頭進來——孩子早就醒了,但知道林沐在工作,一直安靜地待在門外。
「完了?」韓曦小聲問。
「完了。」林沐招手讓她進來,「餓不餓?」
「有點。」韓曦爬上椅子,「叔叔,你剛才開會的時候,我聽見他們說救了好多人。」
「嗯,七百多個。」
「那……以後會救更多人嗎?」
「會。」林沐說,「會救很多很多人,多到能重新建起城市,多到能讓學校重新開學,多到……」他頓了頓,「多到你能在真正的陽光下讀書。」
韓曦眼睛亮了:「真的能看到太陽?」
「應該快了。」
林沐站起身,走到基地的氣閘門前。他沒用劍光,就慢慢走出去,走到外麵的平台上。
永夜依舊。天空是濃稠的墨黑,連一絲星光都沒有——塵埃雲太厚了,把一切都遮住了。遠處秦嶺方向有光,那是基地的燈火,像黑暗海洋中的孤島。
但林沐總覺得,今晚的天,好像……沒那麼黑了?
不是錯覺。
他禦劍而起,向上攀升。一百米,一千米,五千米……穿過對流層,進入平流層。
這裡的景象截然不同。
平流層裡,塵埃雲在緩慢流動。不是靜止的,是在動——有大規模的氣流在推動這些顆粒,形成旋渦和通道。在一些旋渦中心,雲層變薄了,隱約能透出後麵更稀薄的大氣。
林沐飛到一處雲層較薄的區域,懸停。
他閉上眼睛,神識全開。
不是向下探查大地,而是向上,向更高處。真元如觸鬚般探入雲層,感受塵埃顆粒的密度、大小、分佈。同時,他調動玉佩知識庫裡的天文模型,結合當前觀測資料,開始計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風在平流層呼嘯,溫度低到零下八十度。林沐體表的能量龍鱗自動調節,維持體溫。他像一尊雕塑,懸在夜空中,隻有髮絲在風中微動。
半小時後,他睜開眼睛。
算出來了。
根據塵埃雲的流動速度、沉降速率、全球大氣環流模型……這些該死的雲,正在慢慢變薄。不是均勻的,有些區域快些,有些慢些。但整體趨勢是:它們在消散。
按照這個速度,大概一百天——最多不超過一百二十天——地麵將重新看到天光。
不是立刻恢復成災前的藍天白雲。而是先能看到朦朧的光亮,像陰天的感覺。然後雲層繼續變薄,陽光會穿透下來,雖然可能還很微弱,但那就是光。
真正的光。
一百天。
林沐低頭,看向腳下的大地。黑暗中,秦嶺基地的燈火像一粒倔強的火星。更遠處,他想像著那些散落在廢墟中的聚落,那些還在掙紮的人們。
一百天。
足夠做很多事了。
足夠把救援艙鋪開,救出幾萬人。足夠打通更多的冰下隧道,連通城市。足夠建立初步的生產體係,讓人類不再為生存發愁。甚至……足夠開始尋找鑰匙,為應對週期災難做準備。
但一百天也很短。
短到一眨眼就過去了。
林沐調轉劍光,開始下降。穿過雲層,穿過寒風,重新落回西山基地的平台。
韓曦還在等他,裹著厚毯子,小臉凍得通紅。
「叔叔,你看到什麼了?」孩子問。
林沐抱起她,走回溫暖的室內。
「看到……」他想了想,「看到天快亮了。」
「真的?」
「真的。」林沐說,「但天亮之前,我們還得乾很多活。很多很多活。」
他把孩子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睡吧。明天開始,要加快速度了。」
韓曦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夢裡,也許有陽光。
林沐走到控製檯前,開啟日誌,開始記錄:
**黑暗紀元第260日。**
**天穹救援初顯成效,七百五十三人獲救。**
**冰下隧道網路初步成型。**
**各地倖存者狀態趨穩。**
**最關鍵發現:大氣塵埃雲開始消散,預計一百天後可見天光。**
他停筆,看向窗外。
永夜依舊。
但這一次,他確切地知道——這夜,不會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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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