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在意識層麵炸響的厲喝,讓林沐瞬間將神識收斂到極致。
不是針對他的——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但足以說明,這個避難所裡至少有一名精神感知類的異能者。能力強度不算太高,大概隻能覆蓋避難所周邊幾百米範圍,且對非攻擊性的神識探查反應劇烈,屬於警戒型的被動防禦。
西側冰坡上,黑影已經撲到物資堆放區邊緣。
七個,不,八個。林沐在黑暗中精確計數。他們都穿著與冰雪幾乎融為一體的白色偽裝服,動作迅捷而專業,顯然經過嚴格訓練。每個人手中都持有武器:四把改裝過的射釘槍,兩把複合弓,還有兩人手持帶倒鉤的金屬長矛。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物資區那幾個剛被挖掘出來的金屬箱子。箱子裡裝著什麼林沐不清楚,但從避難所眾人緊張的反應看,顯然是重要資源。
「敵襲!防禦陣型!」
火焰長矛的領袖——林沐現在能看清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上有凍傷疤痕,但眼神銳利如鷹——的聲音在寒風中炸開。他手中的火焰長矛猛地一振,火光暴漲,將周圍數十米照得通明。
幾乎同時,避難所內部衝出更多戰鬥人員。大約二十人,男女都有,裝備參差不齊:自製盾牌、鋼筋磨尖的長矛、消防斧、甚至還有幾把改造過的霰彈槍。但他們站位有序,迅速在居住區入口前組成兩道防線。
「老陳,帶非戰鬥人員進內洞!小王,守左翼!李隊,右翼別讓他們繞過去!」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指令清晰,顯然不是第一次應對襲擊。
襲擊者也絲毫不拖遝。沖在最前的兩人猛地擲出手中的金屬長矛,長矛在空中發出尖銳的呼嘯,直射防線中央——目標正是火焰領袖。
「哼。」
火焰領袖不閃不避,右手火焰長矛橫掃。熾熱的火浪與金屬長矛碰撞的瞬間,長矛表麵的冰霜瞬間汽化,金屬本身也被高溫燒得通紅變軟,軌跡偏斜,「噗噗」兩聲紮進旁邊的冰壁。
但這是佯攻。
真正的殺招在後麵——四把射釘槍同時開火。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眾人頭頂的冰簷。特製的鋼釘帶著倒鉤深深嵌入冰層,尾端連線的細索瞬間繃緊。
襲擊者中的四人如猿猴般借力盪起,越過防線,直撲後方的物資箱!
「攔住他們!」
火焰領袖怒吼,左手虛握,一團火球轟向空中。但襲擊者顯然早有預案,空中兩人猛地一蹬冰壁,身形詭異折轉,險險避開火球。另外兩人則甩出某種煙霧彈,白色的濃煙瞬間瀰漫,遮蔽視線。
混亂開始了。
防線右側,三名襲擊者已經與守衛短兵相接。他們的格鬥技巧明顯更勝一籌,動作簡潔狠辣,專攻關節和要害。一個照麵,就有兩名守衛被擊倒,但立刻有更多人補上缺口。
左側,兩名手持複合弓的襲擊者占據製高點,箭矢精準地壓製著試圖包抄的避難所人員。箭頭上塗抹著某種螢光物質,在黑暗中劃出詭異的綠線。
中央防線壓力最大。火焰領袖雖然勇猛,但對方顯然研究過他的能力——每當他要釋放大範圍火焰時,總有一枚特製的冰彈或煙霧彈打斷施法節奏。這些襲擊者配合默契,像一群協作狩獵的雪狼。
林沐在隱蔽處靜靜觀察。
他沒有介入的打算。這不僅因為謹慎,更因為他在觀察中發現了幾個關鍵點:
第一,襲擊者雖然訓練有素,但明顯留有餘地。他們的目標隻是物資,不是屠殺。擊倒守衛時多用鈍擊或非致命部位,箭矢也刻意避開要害。
第二,避難所的抵抗雖然頑強,但缺乏致命反擊手段。除了火焰領袖,其他人更多是靠人數和勇氣在硬扛。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他在襲擊者中,感知到了微弱的、熟悉的能量波動。
不是異能,是……某種技術裝備的波動。類似秦嶺基地給異能小隊配發的增幅器,但更粗糙,更不穩定。
這意味著,襲擊者背後可能有一個擁有一定技術能力的組織。在台灣全島冰封的情況下,這種組織不可能憑空出現。
戰鬥在繼續。
襲擊者中的四人已經衝到物資箱旁。兩人警戒,兩人迅速從揹包中取出某種切割工具——藍色的等離子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開始切割箱體鎖具。
「休想!」
火焰領袖終於被激怒了。他放棄防禦,全身爆發出耀眼的火光,整個人如同燃燒的隕石,沖向物資區。所過之處,冰雪汽化,地麵留下焦黑的痕跡。
襲擊者頭目——一個身形瘦高、動作如鬼魅的男人——終於出手了。
他沒有使用武器,隻是抬手。
剎那間,以他為中心,方圓二十米內的溫度驟降。不是普通的寒冷,是某種定向的、極致的低溫場。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凝結成無數冰晶,地麵覆蓋上厚厚的白霜。
火焰領袖沖入低溫場的瞬間,身上的火焰猛地一暗。
不是熄滅,是被壓製了。高溫與低溫的對抗爆發出刺耳的嘶鳴,白霧蒸騰。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十米、五米、三米——
火焰長矛與突然凝結出的冰刃碰撞。
沒有金屬交擊聲,隻有能量湮滅的爆鳴。紅與白的光暈炸開,衝擊波將周圍的冰雪掀飛,露出下方黑色的火山岩。
兩人同時後退。
火焰領袖臉色發白,顯然剛才的對抗消耗巨大。襲擊者頭目也不好受,冰刃破碎,握著武器的右手覆蓋上一層焦黑的灼痕。
但這一阻隔,已經足夠了。
「撤!」
襲擊者頭目低喝。等離子切割器已經完成任務,兩個金屬箱被開啟,裡麵是……成排的銀色金屬罐。林沐眼神一凝——那是高濃縮營養劑,舊時代軍隊或太空計劃使用的頂級應急食品。
四名襲擊者迅速將金屬罐裝入特製保溫袋,兩人一組扛起,開始後撤。其他人則交替掩護,箭矢和射釘槍壓製著追擊的避難所人員。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訓練有素,目標明確,一擊即走。
火焰領袖還想追擊,但剛邁出兩步,就劇烈咳嗽起來,身上的火焰明滅不定。顯然剛才的對抗讓他透支了。其他守衛雖然憤怒,但速度和裝備都不如襲擊者,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消失在黑暗的冰原中。
「清點傷亡!加強警戒!」
火焰領袖穩住身形,聲音沙啞但依然有力。他望向襲擊者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除了憤怒,還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無奈。
林沐看到了那個眼神。
那不是麵對偶然襲擊的憤怒,而是麵對長期、規律性騷擾的無奈。這種襲擊顯然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這個依託火山建立的避難所,雖然在冰封世界中找到了一線生機,卻也成了別人眼中的「肥羊」。
更重要的是,他在襲擊者撤退時,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其中一名襲擊者在冰坡上回頭看了一眼,麵罩下的眼睛在火光中一閃而過。那雙眼睛裡,沒有掠奪者的貪婪,沒有施暴者的快意,隻有一種麻木的、機械般的執行任務的冷漠。
而他的手背上,有一個隱約的標記。
林沐的神識在那一瞬間高度聚焦,看清了那個標記:一個簡單的幾何圖形,三角形內套著圓圈,下方有模糊的數字編號。
編號:07。
組織標記。
林沐將這個圖形刻入記憶。這不是散兵遊勇,這是一個有編號、有紀律的團體。在台灣這樣的絕境中,能維持這種組織的,絕不會是普通倖存者。
避難所這邊,傷亡清點完畢。三人重傷,七人輕傷,無人死亡——這驗證了林沐的判斷,襲擊者確實留了手。物資損失慘重,兩個金屬箱共六十罐高濃縮營養劑被搶走,那是足夠一百人吃半個月的救命糧。
火焰領袖站在破損的箱子旁,沉默了很久。周圍的人群也沉默著,憤怒、絕望、疲憊的情緒在空氣中瀰漫。
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像是醫護員——走上前,低聲說:「楊隊,王哥的腿傷需要手術,我們的麻醉劑……」
「用最後的存量。」被稱作楊隊的火焰領袖打斷她,「糧食……再想辦法。」
「可是我們已經……」
「我說,再想辦法。」
楊隊的語氣不容置疑。他轉身,麵對所有聚集過來的人,深吸一口氣:「都看到了,他們又來了。搶我們的糧食,傷我們的人。」
人群寂靜。
「但我們還活著。」楊隊的聲音提高,「我們還站在這裡。火山還在噴發,冰層還在保護我們,我們還有彼此。」
他舉起手中的火焰長矛,火光雖然微弱,卻固執地燃燒著。
「隻要火不滅,人就在。隻要人在,就還能找到活路。今天被搶走的,明天我們挖出更多。今天受的傷,明天我們治好。今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今天我們挺過去了,明天我們還能繼續挺下去。」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激情澎湃。隻有最樸素、最直接的生存宣言。但在這種環境下,這種宣言比任何演講都更有力量。
人群開始鬆動。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有人扶起了受傷的同伴,有人默默走向工作崗位——修補破損的防禦工事,重新佈置警戒哨,照顧傷員。
秩序在崩潰邊緣被重新拉回。
林沐靜靜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了一個領袖在絕境中如何維持群體,看到了普通人在災難中如何保持尊嚴,也看到了這個小型社會麵臨的殘酷壓力。
該走了。
他已經收集到了足夠的資訊:台灣有倖存者,依託火山地熱建立了避難所;存在一個有組織的襲擊團體,雙方處於持續的資源爭奪中;避難所領袖是火焰異能者,群體組織度較高但資源匱乏。
更多細節——襲擊者來自哪裡?他們的據點在哪?還有沒有其他倖存者據點?火山噴發的原因是否與全球災變有關?
這些問題,需要更深入的探查才能解答。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他需要回去。
韓曦還在西山基地等他。王氏兄妹需要下週的補給。秦嶺基地那一百多名哈爾濱倖存者剛剛安頓下來,後續可能還需要協調。而他自己……這次跨越東海、深入台灣的探查,消耗雖然不大,但精神上的衝擊需要時間消化。
林沐最後看了一眼避難所。
楊隊已經回到居住區入口,正在和幾個核心成員低聲商討著什麼。他的背影在火山紅光中顯得格外沉重,但脊樑挺直。
這群人,還會堅持下去。在這個冰火交界的絕境中,用他們的方式,活下去。
這就夠了。
林沐轉身,悄無聲息地滑下冰裂縫。在確認四周無人後,他召出「驚雷」。
紫金色的劍光在黑暗中微微一亮,旋即收斂。他躍上劍身,真元流轉,等離子鞘悄然展開。
沒有破空的雷音,沒有耀眼的光芒。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陰影,貼著冰麵低空飛行,直到遠離火山區域數公裡後,才驟然拉昇,沖入雲層。
回頭望去,火山口的紅光已經變成地平線上一個微小的紅點,像黑暗世界中一顆頑強跳動的心臟。
而更廣闊的東海冰原在前方展開,永夜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