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氣在體表流轉,將時速兩百公裡帶來的風壓和零下七十度的嚴寒隔絕在外。林沐飛行的姿勢穩定得如同滑翔的鷹隼,隻是腳下沒有山川,隻有一片凝固的、深淺不一的灰白色。
飛行已近三個小時。
最初還能看到四川盆地邊緣那些熟悉的、被積雪半埋的城鎮輪廓,它們像孩童隨意丟棄的積木,散落在逐漸起伏的地形上。隨著持續向東南飛行,地勢開始劇烈變化。平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被冰雪覆蓋的、沉默的褶皺。
重慶到了。
或者說,曾經是重慶的那片區域,到了。
從城市外圍山上高處俯瞰,眼前的景象依然讓早有心理準備的林沐,呼吸微微一窒。
這不再是平原城市那種相對規整的「掩埋」,而是一場屬於鋼鐵水泥的、狂亂而靜默的崩塌與凍結。長江與嘉陵江早已消失,河床被厚厚的、渾濁的白色冰蓋填平,與兩岸的陸地連成一片起伏的雪原。那些曾經引以為傲、依山而建的摩天樓群,此刻如同被巨神踐踏過的蘆葦叢。許多高樓攔腰折斷,上半截不知所蹤,隻剩下參差的斷口,裸露的鋼筋像死去的巨獸骨骼,彎曲著刺向黑暗的天空。更多的建築雖然挺立,但通體覆蓋著厚達數米、甚至十數米的冰殼與積雪,窗戶全部消失,變成一個個深邃的黑洞。 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跨江大橋的纜索掛滿了冰淩,粗如古樹,橋麵多處坍塌,巨大的混凝土塊砸落在下方的冰河上,形成新的、險峻的丘陵。整個城市的地貌被永凍和積雪徹底重塑,熟悉的「山城」肌理隻剩下模糊的、猙獰的骨架,所有鮮艷的色彩、流動的燈火、喧囂的聲響,都被抽取一空,隻留下這具龐大無匹、正在緩慢凍裂的灰色屍體。
氣溫計顯示,此處高空溫度約為零下五十五度。比他的西山基地附近略「暖」,但這微小的差異毫無意義,依然是瞬間奪走生命的嚴寒。
林沐降低高度,罡氣消耗略有增加,但心神依舊穩定。他需要找一個落腳點。不能是開闊地,不能是結構明顯不穩定的危樓,最好有現成的、相對完整的室內空間,能遮擋可能存在的窺探,也便於他釋放B-02休整。
他的目光掃過這片凍結的廢墟,很快鎖定了一棟位於相對較高坡地上的建築。那原本應該是一家五星級酒店,造型現代,但此刻它的上半部分大約三分之一已經徹底消失,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刃斜斜削去,留下一個巨大的、覆蓋著冰雪和扭曲金屬的斷麵。然而,下半部分的主體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尤其是底部幾層,窗戶大多破損,但牆體依然矗立。更重要的是,它背靠著一處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方有突出的山體,能有效遮擋風雪和來自某些角度的視線。
就是這裡了。
林沐調整方向,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悄無聲息地滑向酒店殘骸。他從一個破裂的、足以讓卡車通過的巨型觀景窗洞口進入,落在鋪滿厚厚冰塵和碎玻璃的大堂裡。腳下傳來「哢嚓」的輕響。
大堂挑高驚人,但如今頂部破開一個大洞,能直接看到上方黑暗的樓層斷麵和更外邊的夜空。華麗的水晶吊燈砸在地上,粉身碎骨,與冰晶凍在一起。大理石前台覆蓋著白色的霜。他用頭燈掃視,很快找到了通往後方功能區域的通道。
他選擇了一間位於二層角落的、原本可能是高階行政套房的房間。房門不翼而飛,但內部空間相對完整,有一間臥室和一個客廳,外牆上還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已碎,但框架尚在)。最關鍵的是,它不直接通向外部破口,且有一堵承重牆能提供良好的遮擋。
林沐先用空間能力,快速清理了房間內主要的碎玻璃和倒塌的傢俱碎片。然後,他走到房間中央相對空曠的位置,意念微動。
嗡——
龐大的B-02運兵車憑空出現,幾乎填滿了大半個客廳。履帶穩穩壓在鋪著厚地毯(已凍硬)的地麵上。車內自帶的溫度維持係統開始工作,發出低沉的運轉聲。他開啟車廂後門,溫暖的空氣混合著熟悉的機油和金屬味道湧出,瞬間讓這個冰窟般的房間有了一絲生氣。室內溫度計顯示零下三十二度——對於習慣了零下六七十度的林沐而言,這裡幾乎算得上「溫和」。
他先檢查了車輛狀態,一切正常。然後從空間裡取出一個摺疊爐架和小型氣罐,就在車旁的空地上開始準備晚餐。動作簡潔高效:燒水、放入脫水蔬菜和肉乾,加入鹽和一點珍貴的香料粉末。很快,小小的房間裡瀰漫開食物加熱的、帶著鹹香的溫暖水汽。
他特意將爐子擺在車輛和承重牆之間的陰影裡,並用一塊從空間取出的深色隔熱布,小心地遮住了那扇破窗和門口,確保爐火的光線不會泄露到外麵的黑暗中去。這不是多疑,是生存的本能。
就在他端著熱氣騰騰的飯盒,準備坐下享用時——
「哢啦……哐當……」
聲音很輕微,但在這死寂的、隻有爐火細微噴燃聲的環境裡,清晰得刺耳。是從樓下大堂方向傳來的,像是踩碎了什麼薄冰,又碰倒了鬆動的金屬件。
林沐瞬間放下飯盒,無聲站起。手中已多了那把他用慣的手槍,消音器早已旋好。他沒有立刻衝出去,而是側耳傾聽,同時關閉了爐火,讓房間陷入絕對的黑暗——除了他眼中因金丹運轉而增強的微光視覺。
腳步聲。不止一個。很輕,很謹慎,但確實在移動,正朝著他這個方向摸索過來。聽節奏和落地輕重,不像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更像是……普通倖存者,在小心翼翼地探索。
林沐權衡了一秒。是隱藏,還是接觸?他選擇了後者。這裡是別人的「地盤」,與其讓對方在黑暗中疑神疑鬼,不如可控地亮個相。
他沒有開啟頭燈,而是輕輕移開了門口的部分遮擋布,讓自己半個身影顯現在門口昏暗的光線下(遠處破洞透入的極其微弱的雪光),同時平靜開口:「誰在那裡?」
樓下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幾秒後,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語傳來。接著,一個有些沙啞、帶著濃重川渝口音的男聲,顫抖著問道:「哪……哪個?是……是國家的人不?」
林沐走出房間,站在二樓的走廊邊緣,向下望去。頭燈此時才亮起,光束劃破黑暗,照見了樓下大堂角落裡縮在一起的七個人影。
他們裹著層層疊疊、明顯來自不同季節和來源的衣物,臉上用髒汙的布巾圍著,隻露出驚慌的眼睛。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磨尖的鋼筋、沉重的消防斧頭、甚至還有一根看起來像桌腿的木棍。在頭燈強光下,他們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向後瑟縮。
「不是。」林沐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蕩,清晰而平靜,「路過,歇個腳。」
那七個人似乎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消。為首那個剛才開口的中年男人,小心地上前半步,仰頭看著林沐,尤其是他整潔的著裝、手中的槍,以及身後房間裡隱約透出的車輛輪廓和溫暖氣息。「老、老闆……我們也是來搜點東西的,不曉得這裡有人了……我們馬上走,馬上走!」他語速很快,帶著討好的惶恐。
「不用急著走。」林沐說著,從空間裡取出幾塊高熱量壓縮餅乾,輕輕拋了下去。「接著。天冷,吃點東西。」
餅乾落在凍硬的地毯上,發出悶響。那七個人愣住,不敢相信地看著地上的食物,又看看林沐。最終,對食物的渴望壓過了恐懼,中年男人迅速撿起,分給同伴,每個人緊緊攥著,卻沒立刻吃,隻是眼巴巴看著林沐。
「坐下說。」林沐指了指大堂裡一堆倒塌但還算平整的裝飾石材。「重慶現在,情況怎麼樣?」
七個人互相看看,拘謹地坐了下來。中年男人,自稱姓周,是個災變前的計程車司機,成了這個小團體的臨時頭兒。他撕開餅乾包裝,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含糊而快速地說起來。
「慘得很……老闆你是從外邊來的吧?我們重慶,人多,防空洞也多,老輩子留下的,還有新建的……災來的時候,好些人就近鑽了洞子。所以……死的人多,活下來的,怕是也不少。」
他嚥下餅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們估摸,整個主城這一片,東一坨西一坨的,加起來……萬把人總是有的。可能……一兩萬?說不準,都沒法聯絡。」
「都怎麼活?」
「還能咋活?熬唄。」老周苦笑,「防空洞裡頭,比外頭暖和點,也就零下二三十度,燒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取暖。吃的……最開始搶超市,後來挖垮塌的倉庫,現在……就是像我們這樣,壯起膽子,幾個人一夥,到這些還沒完全塌光的樓裡頭,扒拉點能用的。被褥、衣服、木頭傢俱……都是好東西。吃的?那是撞大運。」
「人跟人之間呢?」林沐問得直接。
老周和旁邊幾人對視一眼,神色黯淡下去。「亂……剛開始更亂,現在……稍微好點點,因為能搶的地方都搶得差不多了。但晚上睡覺,都得留人守著自己那點家當。聽說……隻是聽說啊,有些地方,為了半包餅乾,就能出人命。還有摸黑進去,偷東西,搶東西的……我們遇到過,還好跑得快。」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鋼筋。
「那你們不怕我?」林沐語氣沒什麼變化。
老周抬頭,仔細看了看林沐,又瞥了一眼他身後那隱約透著不尋常氣息的房間,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老闆……你一看就跟我們不是一路的。你身上太乾淨了,還有槍,還有車(他顯然猜到了什麼)……你要真想搶我們,不用廢話,我們也跑不脫。你還給吃的……你比我們,富到不知哪裡去了。」
林沐沉默了幾秒。他從腰間解下一把手槍——不是他自己那支,而是之前準備的多餘的備用槍,連同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匣。他走過去,放在老周麵前冰涼的地麵上。
老周和同伴的眼睛瞬間瞪圓,呼吸都屏住了,死死盯著那烏黑冰冷的金屬造物,彷彿那是劇毒的蛇,又像是無上的珍寶。
「隻有一把,子彈不多。」林沐的聲音依舊平穩,「不是讓你們去爭去搶。是讓你們在有人要你們命的時候,有個還手的機會,或者,聽個響,嚇走不懷好意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七張被苦難磨礪得粗糙而麻木的臉。「如果有餘力,碰到真正走投無路的老弱,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如果沒有,先保住自己和身邊人。道理就這麼簡單。」
老周顫抖著手,幾乎是用捧的,拿起了那把手槍。冰涼的觸感讓他一個激靈。他抬起頭,看著林沐,眼眶有些發紅,重重地點頭:「曉得了!謝謝!謝謝老闆!我們……我們一定不亂來!」
「走吧。」林沐看了看並不存在的天色,「回你們的地方去。路上小心。」
老周幾人慌忙起身,再三道謝,將槍小心翼翼地藏在最裡層衣服下,像懷揣著一團火。他們收集的幾捆破舊被褥和幾塊木板也顧不上拿全,匆匆退向來的方向。
走到大堂破口處,老周又回過頭,衝著二樓林沐的方向喊了一句,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老闆!你也小心!晚上……關好門!」
喊完,七個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斷壁殘垣的陰影裡。
大堂重新恢復寂靜,隻有寒風穿過破洞發出的嗚咽。林沐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片刻後,轉身回到房間。
他重新點燃爐火,加熱已經微涼的食物。飯香再次瀰漫。
窗外,是沉睡的、危機四伏的巨型冰窟,裡麵蜷縮著數以萬計在生死線上掙紮的靈魂。窗內,是短暫的溫暖、食物,和絕對的孤獨。
他慢慢吃完晚餐,收拾好一切,將B-02收回空間。沒有選擇在酒店過夜,而是決定繼續飛行一段,徹底離開城市核心區,尋找更荒僻的野外落腳點。
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在這裡,他播下了一顆微不足道的、武裝自衛的「火種」。在這座龐大的、黑暗的山城裡,這顆火種或許明天就會熄滅,或許能照亮一小片角落。
誰知道呢。
他躍出視窗,罡氣流轉,身形再次融入永夜的天空,向著東南方向,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