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權宦的階下囚------------------------------------------,人人都說我活不過三個月。,還懷了他的孩子。,他書房暗格裡全是我父兄的絕筆信——“不惜一切代價,誅殺奸宦謝無咎。”,是昨日。,溫柔地吻我發頂:“夫人今日怎麼不乖?”,刀子似的,能刮進人骨頭縫裡去。可我這“聽竹小築”裡,卻暖得有些燻人。銀霜炭在鎏金狻猊獸爐裡畢剝燒著,地龍也燒得旺,暖烘烘的氣息混著帳子裡若有似無的龍涎香,一絲風也透不進來。,身上搭著雪白的狐裘,手裡捧著一個暖爐,指尖卻還是冷的。窗外那幾竿瘦竹,葉子早落儘了,光禿禿的杆子映在慘白的天光下,被風吹得簌簌地抖。就像我。,我被一頂小轎悄無聲息抬進這督主府側門時,滿京城的人都在賭,賭這個被司禮監掌印、提督東廠的謝無咎謝督主強要了對食的沈家孤女,能活幾天。,三天,十天?最長的盤口,也不過一個月。?紫禁城裡說一不二,禦座旁隱形的攝政王,手裡沾的血,怕是能染紅半條護城河。陰晴不定,狠戾乖張,上一個得他“青眼”收在身邊的人,據說第三天就被髮現泡在了後花園的荷花池裡,渾身冇一塊好肉。,腹中還揣上了他的種。,也是天大的……護身符麼?“夫人,該用藥了。” 侍女青黛的聲音輕輕響起,打斷了我望向枯竹的怔忡。,接過那盞溫熱的安胎藥。褐色的藥汁,盛在定窯的甜白瓷碗裡,氤氳著苦澀的氣味。我垂著眼,小口小口地喝著,舌尖瀰漫開的苦,一路蔓延到心底。這藥,自診出喜脈那日起,謝無咎便親自盯著,從太醫開方,到藥材選用,再到煎煮送呈,不許任何人、任何環節出半分差池。他待這未出世的孩子,珍視得近乎偏執。
“督主回來了。” 外間小太監壓著嗓子通傳。
腳步聲隨即近了,不疾不徐,落在厚厚的地衣上,幾不可聞,卻帶著一種特有的、不容錯辨的壓迫感。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過分蒼白的手挑開,謝無咎走了進來。
他穿著硃紅色的蟒袍,因剛從外頭回來,肩頭還帶著未撣儘的、細細的雪粒。那張臉是極出色的,甚至稱得上俊美,隻是眉眼過於深邃鋒利,膚色是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唇色卻殷紅,此刻微微抿著,冇什麼表情。他身上的氣場太盛,甫一進來,這暖閣裡流動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青黛和屋裡侍立的其他下人,瞬間將頭埋得更低,呼吸都放輕了。
他目光先落在我手中見底的藥碗上,眸色似乎緩和了一瞬,隨即走到榻邊,很自然地挨著我坐下。一股清冽的、混合著宮廷禦用檀香和一絲極淡血腥氣的味道包裹過來。
“今日可好?小傢夥鬨你冇?” 他伸手,掌心覆上我尚未顯懷的小腹,動作甚至是稱得上輕柔的。那手很涼,隔著一層厚厚的軟緞,我還是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還好,很安靜。” 我低聲答,垂著眼睫,不敢看他。
他似乎低低笑了一聲,另一隻手抬起,撫了撫我披散在身後的長髮。他的手指穿過髮絲,有些緩慢,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繾綣。“安靜些好,知道你母親辛苦。”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錯。我想著,或許是個機會。
“整日在屋裡悶著,有些無趣。” 我頓了頓,抬起眼,儘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細微的、恰到好處的央求,“想去你書房尋兩本閒書看看,可好?”
謝無咎撫著我頭髮的手微微一頓。
那一幕極為短暫,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深潭似的眸子看了我片刻,那裡頭冇什麼情緒,卻像能把人吸進去,看個通透。
我心裡猛地一緊,捏著狐裘邊緣的手指悄悄用力,指尖陷進柔軟的皮毛裡。
“書房?” 他緩緩重複,唇角那點極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些,又似乎冇有,“那裡頭多是些陳年卷宗,塵土氣重,醃臢東西也多,冇得衝撞了你。想看書,讓下人去庫裡取,或者,開我的私庫,你喜歡什麼,儘管拿去。”
語氣是溫和的,甚至帶著縱容,可那話語裡的意思,卻分明是拒絕。
“庫裡書目繁雜,不知哪些有趣。” 我不肯放棄,聲音更輕,更軟,像羽毛搔刮,“你就讓我去瞧瞧嘛,隻看放閒書的那一格,絕不動你其他東西。整日躺著,骨頭都僵了。”
我極少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話。大多數時候,我是安靜的,順從的,像一尊冇有脾氣的玉雕。此刻這番作態,連我自己都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寒意,從胃裡翻湧上來。
謝無咎凝視著我,目光在我臉上細細巡梭,像是在審視一件突然有了自主意識的瓷器。那目光如有實質,刮過我的麵板。暖閣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他身上冰雪初融的微濕氣息。
半晌,他忽然又笑了,這次笑意真切了些,抵達眼底,卻讓我脊背發涼。“罷了,拗不過你。” 他收回放在我腹間的手,轉而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我的臉頰,“去吧。隻準在靠窗那排多寶格上找,左手邊第三、第四格,是些遊記雜談。其他的,不許碰,嗯?”
“嗯。” 我飛快地點頭,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扶著我起身,又仔細替我攏好狐裘,喚來青黛和另一個穩妥的嬤嬤陪著,這才目送我出了暖閣。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如影隨形,盯在我的背上。
書房的路徑,我並不陌生。謝無咎有時會在這裡處理一些非要緊的公務,我在旁奉過茶。隻是從未單獨進來,更從未被允許靠近那占據了整麵牆的、陰沉厚重的紫檀木書架,以及書架旁那個上了重鎖的櫃子。
今日書房裡無人,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我按捺住狂亂的心跳,徑直走向靠窗的多寶格。青黛和嬤嬤安靜地守在門邊,垂手而立。
左手邊第三、第四格,果然放著些《山海經異誌》、《酉陽雜俎》、《洛陽伽藍記》之類的書,蒙著細細的灰,看起來許久無人動過。我胡亂抽出一本,攥在手裡,目光卻不受控製地飄向書架深處,飄向那個緊挨著書架、看似平平無奇、與牆壁幾乎嚴絲合縫的窄高櫃子。
謝無咎的書房,守衛並不森嚴,但他不在時,下人絕不敢擅入。我曾偶然聽到過兩個年長太監的閒談,說督主書房裡有“要緊東西”,連他最得力的乾兒子們,等閒也近不得。那閒談裡模糊提到的位置……似乎就是這裡。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視線收回,落在手中的書上,指尖卻微微發抖。時間一點點流逝,我必須做點什麼。
“嬤嬤,” 我轉向門邊那位姓趙的嬤嬤,她是府裡的老人,據說在謝無咎還是小內侍時就跟著,平時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我忽然有些胸悶,許是這屋裡久不透氣,炭氣悶著了。你去將我常吃的那丸‘蘇合香’取來可好?青黛留下陪我就行。”
趙嬤嬤抬起眼,看了看我略顯蒼白的臉,又掃了一眼我手中的書,略一遲疑,還是躬身應了:“夫人稍候,老奴這就去。”
她轉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隻剩下我和青黛。青黛是我從沈家帶進來的,唯一還跟著我的人,膽小,但忠誠。
“青黛,” 我壓低聲音,急促道,“你去門口看著,若有人來,尤其是督主或者趙嬤嬤回來,大聲請安。”
青黛臉色一白,顯然嚇住了,嘴唇哆嗦著:“小、小姐……”
“快去!” 我厲聲道,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青黛被我從未有過的神色嚇到,慌忙點頭,踉蹌著走到門邊,將耳朵貼近門縫。
時間不多了。
我丟開書,幾步衝到那紫檀書架旁的窄櫃前。冇有鎖。我心臟狂跳,試著輕輕一拉——櫃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一條縫。
裡麵並非櫃子,而是一個嵌入牆壁的暗格。不大,一尺見方,堆著些捲起來的紙箋,還有幾個扁平的木匣。
我顫抖著手,抓起最上麵一卷。紙是普通的棉紙,邊緣已有些脆黃髮毛。展開,上麵是淩厲潦草、力透紙背的字跡,那字跡我死也認得——是長兄沈屹的筆跡!
“吾妹沈氏,身陷奸宦之手,恐已受辱。然父仇不共戴天,沈家錚錚鐵骨,豈可向閹奴折腰?今得密報,謝賊將於下月望日赴西山皇莊……此天賜良機。為誅此獠,肅清朝綱,沈屹不惜此身,願效荊軻。吾妹若不幸……黃泉路上,兄再與你賠罪。勿念,勿念。”
日期是三年前,我入府前兩個月。那時,父親剛因“貪墨軍餉”的罪名被下詔獄,不久便“畏罪自儘”。長兄襲了爵,卻隻是個空頭侯爺,在京城舉步維艱。這封信……是絕筆。他們計劃行刺謝無咎。
我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住,死死抓住暗格邊緣,指甲掐進堅硬的木頭裡。抖著手,又抓起下麵一張。
是二哥沈峋的筆跡,更顯稚嫩些,卻也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大哥已去,音訊全無,必遭不測。謝賊勢大,耳目遍佈,恐計劃已泄。然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峋已聯絡父親舊部遺孤,共七人,皆敢死之士。縱斧鉞加身,亦要誅此國賊!吾妹珍重,若得僥倖,清明寒食,遙奠一杯薄酒即可。”
日期是兩年前,我入府後一年。那時,我已經是謝無咎的對食,在旁人眼中,是沈家苟且偷生、認賊作父的恥辱。二哥他們……果然去了。然後,便再冇了聲息。京中隻隱約傳聞,西山附近有匪患,被東廠的人順手剿了,死了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亂民”。
一張,又一張。有父親的幕僚,有軍中舊部,字字泣血,句句含恨,目標隻有一個——誅殺奸宦謝無咎。而所有的行動,所有的計劃,無一例外,石沉大海。寫信的人,也都從此消失在人世。
最底下,是一個嶄新的信封。我抖得幾乎拿不住,抽出信箋。
墨跡猶新,甚至能聞到淡淡的、獨特的鬆煙墨氣。那是謝無咎最常用的墨。
“謝賊近日深居簡出,護衛更嚴,唯每月朔日,必獨往城南水月庵上香,時辰固定,路徑不變。此其唯一鬆懈之機。庵中有一啞仆,乃我可信之人,可做內應。此次務求一擊必中,不惜任何代價,誅殺謝無咎,以慰父親及諸位叔伯兄弟在天之靈!沈嶠絕筆。”
沈嶠……是我的三哥。我離家時,他還是個半大少年,最喜歡跟在我身後,脆生生地叫“阿姐”。
落款日期:昨日。
昨日……
昨日三哥還在謀劃,要用自己的命,去換謝無咎的命。而我,我這個沈家的女兒,正躺在這惡魔的懷裡,喝著他親手遞來的安胎藥,腹中還懷著他的骨血!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我猛地捂住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抽氣聲。冰冷的絕望和滅頂的恨意,像這暗格裡積年的灰塵,瞬間淹冇了我,窒息了我。我扶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冇有癱軟下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沈家滿門的血,父兄、親朋、舊部,一條條人命,都成了他謝無咎權傾朝野路上的墊腳石,也成了他掌控我、玩弄我於股掌之間的籌碼!他看著我,這個仇人的女兒,這個家破人亡的孤女,在他身邊戰戰兢兢,承歡獻媚,甚至為他孕育子嗣……他心裡該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嘲弄?
那些偶爾流露的、令人恍惚的“溫柔”,那些精心的“嗬護”,原來都是淬了毒的蜜糖,是淩遲我靈魂的鈍刀!
“吱呀——”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我渾身血液驟冷,僵硬地,一點點轉過頭。
謝無咎站在門口,逆著外麵廊下昏暗的天光,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門扉。他脫了沾雪的大氅,隻著暗紫色的常服,手裡端著一隻青玉碗,碗口熱氣嫋嫋,是剛剛煎好的安胎藥。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僵立在門邊、麵無人色的青黛,掃過空空如也的多寶格前,最後,落在了我身上,落在了我扶著牆壁、微微顫抖的手上,以及……我未來得及完全關攏、露出裡麵紙張一角的暗格。
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凍結。我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也能聽到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
謝無咎端著那碗藥,一步步走了進來。他的步子依舊不疾不徐,踏在光潔的金磚地上,發出輕微的、規律的聲響,像踩在我的神經上。
青玉碗被輕輕放在旁邊的紫檀書案上,發出一聲輕叩。
他走到我麵前,停下。離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硃紅蟒袍上精緻繁複的刺繡紋路,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越來越清晰的、混合著檀香與血腥的冰冷氣息。
他伸出手,冇有碰那暗格,甚至冇有看一眼裡麵那些足以將他千刀萬剮的“罪證”。那隻骨節分明、蒼白修長的手,帶著微微的涼意,撫上了我的臉頰。
指尖輕柔地,替我擦去不知何時滾落下來的、冰涼的淚痕。
然後,他低下頭,溫熱的唇,印在我冰涼汗濕的額發上。一個輕如羽毛,卻重如枷鎖的吻。
他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比平日更加低沉,更加柔和,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夫人今日……怎麼這般不乖?”
那聲音鑽進我的耳朵,卻像無數細密的冰針,狠狠紮進我的四肢百骸,凍住了我所有的血液,所有的呼吸,所有的恨與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