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能小隊的公務車是一輛經過改裝的銀色麵包車，車身上印著“星元鎮公用事業維修”的字樣，低調得像是要去通下水道。
我抱著青蛙寵物盒坐進後排時，胖墩已經占據了副駕駛，懷裏抱著一大袋新變的零食——這次是爆米花，每一顆都在小聲哼著《小星星》。
“能力共鳴的殘留效應，”開車的鐵牛解釋，“通常幾小時會消退。除非你持續在他身邊。”
我看了眼手邊的透明盒子。小勤勤正貼著內壁，眼睛跟著車窗外閃過的路燈，一眨一眨。它通過意識跟我交流：『左轉第三盞路燈去年被鳥撞歪了，至今沒修。市政效率低下，我前主人鐵牛曾為此投訴三次，均無果。』
我：“……”
車駛入西區。
這裏的建築比鎮中心老舊些，六層居民樓排成整齊的行列，陽台掛滿衣物，傍晚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炒菜的香味飄在空氣裏。完全看不出這是個超能力普及的世界——直到我看見三樓一家陽台上，晾衣杆正自己扭動，把濕衣服一件件抖開、掛好。
“302室，王大媽，”蘇曉曉在後排平板上調出資料，“能力‘精準控物’，退休前是紡織廠女工，現在兼職幫整棟樓晾衣服，收費五元一次。”
她頓了頓：“也是本次案件的報案人之一。她正在追的連續劇《星元愛情故事》因為WiFi中斷，錯過了關鍵告白橋段，情緒激動。”
車在3號樓前停下。
阿傑早已等在路邊，身體半透明，但手裏的能量探測器卻是個實實在在的金屬盒子，正發出“滴滴”的急促響聲。
“能量殘留軌跡還在！”他壓低聲音，但哼歌的調子還是漏了出來，是《名偵探柯南》主題曲，“幽靈兩分鍾前從502室跳到了401室，目前應該在……303？等等，它移動了！”
探測器螢幕上的光點正在瘋狂跳動，在整棟樓的平麵圖上畫出混亂的軌跡。
鐵牛下車，抬頭看了看樓體：“胖墩，封鎖外圍，防止它跳到隔壁樓。曉曉，建立訊號監控網。阿傑，繼續追蹤能量源。林蛋大——”
他轉向我。
“你跟我上樓。”
我抱緊寵物盒：“我需要做什麽？”
“什麽都不用做，”鐵牛走向單元門，“隻需要跟著我，保持你的‘增益光環’開啟。理論上，你的光環可能讓幽靈顯形，或者至少讓它變得不穩定，更容易捕捉。”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理論隻是理論。”
我們走進樓道。
老式居民樓的樓梯間燈光昏暗，牆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專業疏通管道（附帶水下呼吸能力）”“閃電搬家（真的會閃電）”“尋找走失寵物狗，能力是會說話，最後留言是‘我去追一隻會飛的貓’”。
爬到二樓時，201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著睡衣的大叔探出頭，頂著黑眼圈：“是鎮能小隊的嗎？我家WiFi又斷了！我排位賽晉級賽！就差這一把！”
鐵牛點頭：“正在處理，請稍等。”
“稍等不了！”大叔激動，“我已經從鑽石掉到白金了！那幽靈偷的不是訊號，是我的青春！”
門“砰”地關上，裏麵傳來摔鍵盤的聲音。
鐵牛麵不改色，繼續往上走。
我的眼前，係統字幕在更新：
【增益光環持續生效中】
【半徑：12米（輕微擴散）】
【檢測到範圍記憶體在異常能量體：代號“WiFi幽靈”】
【能量特征：訊號波段聚合體，有微弱自我意識】
【當前位置：正上方，垂直距離3米，水平距離……它在繞圈？】
我趕緊匯報：“它在我們正上方，好像在繞圈移動。”
鐵牛腳步一頓：“確定？”
“我腦子裏的字幕說的。”
“……行吧。”鐵牛加快腳步，“跟緊。”
我們衝上三樓。
走廊裏，303室的門開著，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生正舉著手機在門口轉圈，表情絕望：“媽！我作業要線上提交！就差一分鍾截止了！”
屋裏傳來婦女的喊聲：“讓你早點寫你不聽！現在知道急了！”
鐵牛沒有停留，直接衝向樓梯。
但就在這一瞬間——
我懷裏的寵物盒，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小勤勤在盒子裏蹦跳，意識傳遞來得急促：『警報！檢測到高頻訊號抽取！目標正在快速接近！方向是——』
它沒說完。
因為走廊的燈，全滅了。
不是停電的那種滅——是燈泡裏的鎢絲，突然開始跳舞。它們脫離燈座，在半空中扭成各種形狀：愛心、圓圈、甚至一串“SOS”的摩斯電碼。
緊接著，所有電子裝置同時發出刺耳的噪音。
中學生手機裏傳來遊戲語音的殘響：“Defeat……Defeat……Defeat……”
303室電視自動開啟，雪花屏裏浮現出一張模糊的、由訊號噪點組成的臉，它張開嘴，發出機械合成音：
“WiFi……給我……更多的……WiFi……”
那張臉從電視螢幕裏“流”了出來，像一灘銀色的液體，順著牆壁爬向天花板。它經過的地方，牆上的電子鍾數字亂跳，煙霧報警器開始播放《生日快樂歌》。
“就是現在！”鐵牛低喝，岩石手臂瞬間覆蓋，一拳砸向那灘液體——
液體卻提前散開，化作幾十條銀色細流，鑽進了天花板上的電線管道。
“它要跑！”我喊道。
“跑不了。”鐵牛冷笑，對著通訊器，“曉曉！”
“收到。”樓下傳來蘇曉曉冷靜的聲音，“已鎖定所有電纜出口。胖墩，準備‘訊號牢籠’。”
“好嘞！”
整棟樓的外牆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燈光，而是無數細密的、由零食包裝袋反光貼組成的網格——胖墩不知道什麽時候，把整棟樓的外牆貼滿了。那些反光貼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每一個節點都在微微震動。
“我的能力‘食物具象化’進階用法，”胖墩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得意，“這些貼紙含有納米級金屬粉，能形成臨時訊號遮蔽場。幽靈現在是甕中之鱉！”
天花板裏傳來尖銳的、像指甲刮黑板的聲音。
那聲音在樓裏回蕩，帶著憤怒和……委屈？
係統字幕重新整理：
【檢測到目標情緒波動】
【分析：該能量體由過量WiFi訊號與居民樓老式路由器怨念（常年過熱、被踢、忘記密碼）融合而成，初步具備孩童級意識】
【訴求：它想要一個“永遠不會斷的、速度超快的、不用密碼的”專屬WiFi】
【建議：嚐試溝通而非捕捉】
我把字幕內容快速說了一遍。
鐵牛皺眉：“溝通？跟一團訊號怨念？”
“可以試試，”蘇曉曉的聲音傳來，“曆史上曾有‘哭泣的冰箱精靈’案例，最終通過更換壓縮機解決問題。對待非惡意能量體，溝通是首選方案。”
鐵牛沉默兩秒，岩石手臂恢複原狀：“怎麽溝通？”
我看了看懷裏的寵物盒。
小勤勤正用吸盤扒拉盒蓋，意識傳遞清晰：『我可以擔任翻譯。我的陶瓷分子記憶裏，有237次紅茶衝泡資料，包含水溫、浸泡時間、訊號穩定性類比分析。理論上可以建立跨物質溝通橋梁。』
“……我的青蛙說它可以翻譯。”
鐵牛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後歎了口氣：“我加入鎮能小隊七年，處理過會說話的馬桶、有潔癖的灰塵、想當明星的影子……但和一隻青蛙聯手跟WiFi幽靈談判，確實是第一次。”
他按下通訊器：“全體，暫停捕捉。阿傑，把那個行動式路由器拿來。”
五分鍾後。
三樓走廊中央，擺著一個最新款的千兆路由器，指示燈閃爍。胖墩在外牆貼紙網上開了個小口。
天花板的電線管道裏，那灘銀色液體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縷，像觸角般試探。
小勤勤被我從盒子裏拿出來，放在路由器旁邊。它鼓了鼓腮幫子，喉嚨發出一種奇特的、帶著頻率震蕩的“咕嚕”聲。
銀色液體頓住了。
然後它也發出聲音，是一串高低起伏的電子音。
小勤勤：“咕嚕咕嚕……呱。”
銀色液體：“嗶嗶——滋滋——”
我在中間，聽著意識裏的雙重翻譯：
小勤勤：『它說它受夠了。每次剛連上就被踢，網速慢得像蝸牛，還要記一堆密碼。它隻想安靜地看視訊。』
銀色液體（通過小勤勤轉譯）：『它還想要個名字。其他能量體都有名字，就它被叫“幽靈”，難聽。』
鐵牛抱著手臂：“名字？行，你以後就叫……‘小網’怎麽樣？”
銀色液體劇烈抖動，表達不滿。
我試探道：“那叫‘閃電衝浪手’？”
銀色液體安靜了一秒，然後開心地捲成了一朵小浪花的形狀。
“……還真行。”鐵牛搖頭，“那麽閃電衝浪手，我們可以給你安排一個專屬路由器，放在鎮能小隊基地，千兆光纖，永不限速，密碼就設12345678。條件是你要停止騷擾居民，並且偶爾幫我們做點訊號偵查的小忙。同意嗎？”
銀色液體——現在叫閃電衝浪手了——伸出一縷細絲，碰了碰路由器。
路由器指示燈突然變成彩虹色迴圈。
小勤勤翻譯：『它同意了。並且表示可以把過去三天偷的WiFi流量，以快取形式返還給居民，作為補償。』
樓外，胖墩歡呼：“各位！WiFi恢複了！不但恢複了，網速還翻倍了！302室王大媽發訊息說《星元愛情故事》的告白橋段她看到了，很滿意！”
303室的中學生衝出門：“媽！我作業提交成功了！還提前了十秒！”
整棟樓傳來各種歡呼聲。
鐵牛拿出一個特製的透明收容器，閃電衝浪手乖乖地流了進去，在容器裏變成一小團旋轉的銀色星雲。
他蓋上蓋子，轉向我。
“任務完成。D級事件，無人員傷亡，無財產損失，還多了個潛線上人。”他嘴角難得有了笑意，“幹得不錯，新人。”
我鬆了口氣。
懷裏的寵物盒中，小勤勤也“呱”了一聲，像是在說“基本操作”。
但就在我們準備下樓時——
我的眼前，係統字幕突然瘋狂閃爍紅光。
【警告！隨機能力即將觸發！】
【倒計時：10秒！】
【檢測到環境因素：大量活躍電子訊號、情緒高漲人群、零食包裝反光網……】
【預測觸發：#000123·物質強製變形（區域性）概率45%】
鐵牛察覺到我的異樣：“怎麽了？”
“能力又要暴走了！”我急道，“這次可能是……強製變形！”
“目標？”
“不知道！隨機的！”
“所有人疏散！”鐵牛對著通訊器喊，“林蛋大要——”
他沒說完。
因為倒計時歸零了。
一道看不見的波動從我身上擴散開。
走廊裏，303室中學生手裏的手機，“噗”地一聲——變成了一根會發光的熒光棒。
他愣住了，搖了搖熒光棒，它開始閃七彩光，還自帶《最炫民族風》的BGM。
但這隻是開始。
緊接著，牆壁上的電燈開關變成了會眨眼的小黃臉。
消防栓變成了戴帽子的企鵝玩偶。
就連胖墩貼在外牆的那些反光貼紙，也一片片脫落，在空中變成閃閃發光的蝴蝶，繞著樓翩翩起舞。
整棟3號樓，在三十秒內，變成了一個夢幻又離譜的童話現場。
鐵牛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然後他轉頭看我，岩石手臂抬起，指了指樓下：“先回去。這些……稍後處理。”
我抱著寵物盒，跟著他下樓。
路過201室時，門又開了。
那個打遊戲的大叔舉著變成卡通手柄造型的滑鼠，表情複雜：“那個……雖然晉級賽還是輸了，但我的新滑鼠……還挺酷的。它自帶連擊宏。”
鐵牛：“……您喜歡就好。”
走出單元門時，蘇曉曉已經在平板上記錄：“事件後續：新人林蛋大在任務結束時觸發能力暴走，將3號樓部分物品童趣化。居民反饋……總體積極？王大媽說她的晾衣杆現在會自己編花繩，她很滿意。”
胖墩湊過來，小聲問我：“那個……你能把我這袋爆米花變成會噴巧克力醬的嗎？就想想，不勉強！”
我還沒回答。
係統字幕浮現：
【任務“抓捕WiFi幽靈”完成】
【隱藏目標失敗：未主動觸發能力】
【懲罰生效：未來24小時，增益光環反轉，半徑十米內所有能力效果減弱50%】
我眼前一黑。
這意味著，接下來一天，我會成為團隊的……debuff機？
鐵牛拍了拍我的肩，指了指車：“先回基地。至於這些變形的物品，等你的能力穩定了，再想辦法恢複。”
他頓了頓，看著滿樓飛舞的發光蝴蝶，和那個唱著《最炫民族風》的熒光棒手機。
“至少這次，沒人跳舞。”
車發動時，我回頭看了一眼3號樓。
在漸暗的暮色裏，整棟樓閃著溫柔又荒誕的光。
而我的第一次任務，就這樣結束了。
以和平談判開始。
以童話變形結束。
很離譜。
但，好像也不壞？
寵物盒裏，小勤勤“呱”了一聲。
像是在說：“下次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