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夕陽把廢棄遊樂園染成血橙色。
我們在距離遊樂園三百米外的樹林裏匯合。鐵牛隊長已經披上了粉色偽裝鬥篷,在昏黃的光線下,那破舊的粉色幾乎和周圍枯葉融為一體——如果忽略他岩石手臂偶爾的反光。
“能量場確認,”蘇曉曉盯著平板上跳動的資料,“覆蓋整個園區,強度是三天前的五倍。而且……能量源不止一個。旋轉木馬大廳、鬼屋、摩天輪控製室,還有——”
她頓了頓:“海盜船。”
“海盜船?”胖墩正往嘴裏塞“夜視軟糖”,聞言差點嗆到,“那玩意兒不是早就鏽死了嗎?”
“資料顯示,海盜船區域有強烈的機械動能反應,”蘇曉曉放大熱成像圖,“溫度異常升高,像是……引擎在運轉。”
廢棄二十年的海盜船,自己啟動了?
阿傑已經進入半隱身狀態,哼歌聲壓得極低,是《忐忑》裏那段最飄忽的前奏:“啊~哦~啊~哦誒~”配合著漸暗的天色和遠處遊樂園的輪廓,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墨影貼在我腳邊,影子輪廓緊繃得像拉滿的弓。自從知道要重回這裏,它就一直是這個狀態。
“分兩組進入,”鐵牛下令,“我和蘇曉曉、胖墩從東側靠近鬼屋——那裏可能是實驗區。阿傑和林蛋大、墨影從西側靠近旋轉木馬——能量讀數顯示那裏有大量影子活動。保持通訊,遇到情況立即報告。”
我們點頭,分頭行動。
西側的圍欄有一段破損,我和阿傑、墨影鑽進去。腳下是瘋長的荒草,幾乎到膝蓋高,每走一步都發出“沙沙”的聲響。阿傑把哼歌聲調整到和環境音融合的頻率,乍聽像是風吹過破鐵皮的嗚咽。
越靠近園區中心,那股藍色能量場的壓迫感越強。空氣變得粘稠,呼吸都有點費力,麵板上像有無數細小的靜電在爬。
然後,我們聽到了音樂。
不是想象中的恐怖音效。
是歡快的、清脆的、兒童遊樂園標配的八音盒旋律——《致愛麗絲》。
但演奏得有點……走調?時快時慢,偶爾卡頓,像是生鏽的機器在努力回憶這首曲子該怎麽彈。
音樂傳來的方向,正是旋轉木馬大廳。
我們悄悄靠近。
大廳的穹頂破了好幾個洞,月光和漸暗的天光從破洞灑下來,形成幾道光柱。而在光柱之間——
旋轉木馬,真的在轉。
不是緩慢的、卡頓的轉動,而是流暢的、像全盛時期那樣,彩燈閃爍(雖然一半的燈泡已經壞了),音樂響亮,木馬上下起伏。斑馬、獨角獸、獅子、馬車,每一匹木馬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優雅地起伏旋轉,油漆剝落的表麵在閃爍的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澤。
但馬背上,空無一人。
不。
不是空無一人。
是沒有活人。
每一匹木馬上,都坐著一個影子。
分裂的、模糊的、和陳默那些影子碎片一樣的影子碎片。
它們坐在馬背上,隨著木馬上下起伏,動作僵硬但統一。有些碎片太小,隻能勉強覆蓋馬鞍;有些大一些,能看出人形的輪廓。但它們都沒有五官,隻是沉默地、一遍遍地,隨著音樂旋轉。
一圈,又一圈。
像一場無聲的、盛大的、絕望的遊行。
墨影從我腳下脫離,想要靠近,被我一把拉住。
“等等,”我壓低聲音,“看地麵。”
旋轉木馬平台周圍的地麵上,畫著一個巨大的法陣——比鬼屋裏那個更複雜,符號更密集。法陣的邊緣,每隔一米就插著一根金屬棒,棒頂端的藍色水晶正散發著和能量場同源的光。
而在法陣正中央,旋轉木馬的主軸上,懸掛著一個東西。
一個透明的、棺材形狀的容器。
容器裏,裝滿了液態的影子——黑色的、粘稠的、不斷翻滾湧動的影子液體。
容器的側麵,貼著一個標簽:
【影子融合實驗·最終階段】
【樣本來源:陳默(影舞者)等8名能力者】
【純度:73%(待提升)】
【目標:製造可控影子軍團核心】
“他們在……熔煉影子?”阿傑的聲音在顫抖,“把八個能力者的影子打碎、混合、試圖造出什麽‘核心’?”
墨影的影子輪廓劇烈波動,幾乎要散開。
它在地麵砸出字,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字刻進地裏:
【那是陳默……和另外七個人的……影子……】
【被切碎……被攪拌……像食材一樣……】
我能感覺到墨影的憤怒——不是聲音,是一種直接傳遞到我意識裏的、滾燙的情緒。
就在這時,音樂突然停了。
旋轉木馬緩緩停下。
所有影子碎片同時“轉”向我們的方向——雖然沒有眼睛,但那個動作明顯是在“看”。
然後,離我們最近的一匹木馬上的影子碎片,緩緩抬起“手”。
它的“手”指向我們,然後,做了一個手勢——
“過來”。
阿傑立刻隱身,但影子碎片的視線依然鎖定著他隱身的位置。
它們不是靠視覺。
是靠影子感應。
“退!”我對墨影喊。
但墨影沒退。
它反而向前走了——不,是滑了過去,滑向那匹木馬。
影子碎片從馬背上“流”下來,落到地麵,和墨影麵對麵。
兩個影子,相距一米。
靜止。
然後,碎片開始“說話”——不是聲音,是用影子在地麵寫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
【你……回來了……】
墨影回應:【我不是陳默。】
【知道……你是……新的……】
【自由……的……影子……】
【幫幫……我們……】
【痛……好痛……】
【被攪拌……被融化……】
【想……結束……】
字跡到這裏,突然扭曲。
因為旋轉木馬的主軸容器裏,液態影子突然沸騰了。
一個機械的電子音從容器裏傳出:
“檢測到未授權影子接觸。”
“啟動清除程式。”
所有木馬上的影子碎片,突然同時“融化”,變成黑色的液體,流下木馬,匯聚到地麵,然後像潮水一樣湧向墨影。
它們不是攻擊。
是融合。
想把墨影也拉進那攤影子液體裏,變成“原料”的一部分!
墨影想後退,但地麵法陣的藍光突然增強,形成一個無形的屏障,把它困在原地。
“阿傑!”我喊。
阿傑已經行動了。他解除隱身,全力哼出《忐忑》最尖銳的那段:“啊嘶嘚啊嘶嘚咯吺!”
音波衝擊著法陣的屏障,屏障泛起漣漪,但沒破。
我衝過去,試圖用能力——但不知道用什麽。腳滑?對影子液體無效。物質轉換?不知道該怎麽轉。
係統瘋狂彈出匹配建議:
【#008945·光影幹涉(可暫時實體化影子)】
【#009123·能量吸收(可吸收法陣能量)】
【#007654·情感共鳴(需強烈情感驅動)】
選第三個!
我集中全部精神,想象墨影的憤怒、悲傷、不甘,想象陳默那些影子碎片被撕裂的痛苦,想象八個能力者被奪走一切的絕望——
然後把所有這些情感,通過“輻射效應”,注入到墨影身上。
墨影的影子輪廓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那光不是攻擊性的,而是……溫暖的,像冬日正午的陽光。
湧向它的影子液體,在白光的照耀下,突然停滯了。
液體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顫抖的光點。
那些光點,是碎片們的“記憶殘片”。
我看到:
——一個女孩的影子,在陽光下給病人變魔術,用“光影變幻”能力減輕病痛。
——一個老人的影子,在公園教孩子用“影子講故事”。
——一個少年的影子,在街頭用“影子塗鴉”抗議環境汙染。
八個影子,八段人生,八個被奪走的夢想。
它們沒有消失,隻是被撕碎了,混在一起,像被粗暴攪拌的顏料。
而現在,在墨影的白光裏,它們短暫地“蘇醒”了。
影子液體開始分離,試圖重新凝聚成八個獨立的影子輪廓。
但容器裏的機械電子音變得尖銳:
“融合程式受到幹擾。”
“啟動強製融合協議。”
容器頂蓋開啟,伸出十幾根透明的管子,像觸手一樣伸向那些試圖分離的影子液體,要把它們重新吸回去。
墨影的白光在抵抗,但越來越弱。
它快撐不住了。
“胖墩!鐵牛隊長!我們需要支援!”我對著通訊器喊。
鐵牛的聲音立刻傳來:“我們在鬼屋遇到麻煩——這裏有更多的影子吞噬者,被改裝成了戰鬥型!堅持住,我們盡快過去!”
堅持住?
怎麽堅持?
阿傑在嚐試用哼歌聲幹擾管子,但效果甚微。我試著對管子用物質強製斷裂,但能力剛發動,就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今天已經用了太多次能力,快到極限了。
就在這時。
旋轉木馬的音樂,又響了。
但這次不是《致愛麗絲》。
是《最炫民族風》。
而且是嗩呐版的,震耳欲聾,響徹整個遊樂園。
所有管子突然頓住了。
影子液體也停滯了。
連容器裏的電子音都卡了一下:“錯誤……音樂程式被篡改……”
一個身影,從旋轉木馬大廳的二樓破窗跳了下來。
輕盈落地。
是胖墩。
他嘴裏叼著一根發光的棒棒糖,手裏拿著一個改裝過的便攜音響,音響正以最大音量播放著《最炫民族風》。
“驚喜吧!”胖墩咧嘴一笑,“我發現他們的控製係統用的老式音訊介麵,就用‘音樂入侵餅幹’黑進去了!現在整個遊樂園的音響都歸我管!”
他按下另一個按鈕。
音樂切換成了《小蘋果》。
影子液體隨著節奏開始……扭動?
不是攻擊性的扭動,是真的在跟著節奏搖擺,像在跳廣場舞。
“這……”阿傑目瞪口呆。
“音樂能影響情緒,也能影響能量頻率,”胖墩一邊說一邊從零食袋裏掏東西,“影子本質上是一種光與能量的產物,特定的聲波頻率可以幹擾它們的穩定狀態。所以——”
他扔出幾個小袋子,袋子在空中炸開,灑出五彩的粉末。
粉末落在影子液體上,液體開始變色: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最後變成彩虹色,還開始冒泡泡。
“這是我研發的‘快樂影子泡騰粉’!”胖墩大喊,“專門對付抑鬱型影子!讓它們開心起來,就沒空打架了!”
彩虹色的影子液體開始蹦蹦跳跳,真的像在開派對。
管子在試圖重新吸取它們,但液體太“快樂”了,根本吸不住。
容器的電子音已經變成了亂碼:“錯誤……錯誤……樣本情緒指數異常……無法融合……”
墨影趁機從屏障裏掙脫出來,快速回到我身邊。它的影子輪廓很淡,幾乎透明,顯然剛才消耗巨大。
“謝謝……”我用意識對它說。
墨影微微晃動,表示“沒事”。
但危機還沒解除。
因為旋轉木馬大廳的入口,出現了新的身影。
不是影子吞噬者。
是人。
三個穿著黑風衣的人,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他們的手腕上,都戴著藍色的手環——但比陳默那個更精緻,發光紋路更複雜。
為首的那個人,抬起了手。
手環藍光大盛。
正在跳《小蘋果》的彩虹影子液體,突然全部僵住。
然後,它們開始褪色,從彩虹色變回黑色,從歡快的蹦跳變回死寂的粘稠。
“玩具時間結束了,”為首的黑風衣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質感,“實驗體回收,入侵者清除。”
他身後的兩人同時抬手,手環射出藍色的光束,直衝我們而來。
胖墩扔出“防禦餅幹”,餅幹在空中展開成一麵黃油色的護盾,但光束擊中護盾的瞬間,護盾就像玻璃一樣碎裂。
“能量強度太高!”胖墩驚呼。
阿傑立刻隱身,哼著《忐忑》試圖繞後,但黑風衣男人頭也不回,反手一道光束射向阿傑聲音的方向。阿傑緊急側翻躲開,光束擦過他的肩膀,作戰服瞬間焦黑一片。
“阿傑!”我衝過去。
但黑風衣男人已經轉向我。
他放下兜帽。
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的臉,但眼睛是純粹的藍色——不是瞳孔顏色,是整個眼球都在發光,像兩個小型的能量核心。
“林蛋大,”他叫出我的名字,聲音裏沒有情緒,“你的能力樣本,是我們至今收集到的最有趣的。無序,但充滿可能性。”
他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想和你玩個遊戲。”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冰冷的、不帶溫度的笑。
“如果你贏了,今晚你們可以活著離開。”
“如果你輸了……”
他指了指那個裝滿影子液體的容器。
“你的影子,會成為第九份原料。”
旋轉木馬的彩燈,在他的藍眼睛映照下,反射出詭異的光。
音樂還在響,是胖墩設定的迴圈播放,《最炫民族風》和《小蘋果》交替。
而在這荒誕的背景音中,一場關乎生死——和影子——的遊戲,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