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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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司,太陽還冇落山。西邊的天被染成了橘紅色,一片一片地鋪開,像是被人拿大刷子隨意抹了幾筆。江亦騎上小黑,油門擰到底二十五碼,慢悠悠地在杭城的街道上晃盪。他也冇什麼目的地,就是不想那麼早回公寓,想在街上多待一會兒,看看人,看看車,看看路邊的樹和遠處的樓。
不知不覺,小公園就到了。小黑好像比他還認路,車頭一拐就拐了進去。江亦也冇糾正,由著它走。他把車停好,拄著柺杖溜達了一圈,又坐到了那張老長椅上。這是他固定的位置,靠河邊,視野好,能看到大半個公園,但又不會離人群太近。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大媽正在排隊形,音響裡放著一首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歌,節奏感很強,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他掏出煙,點上一根,往椅背上一靠,翹起腿,看著人來人往。下班時間過了,公園裡的人多了起來。有牽著孩子的手慢慢走的年輕媽媽,有戴著耳機跑步的年輕人,有兩口子並肩散步、誰也不說話的,有推著輪椅帶老人出來透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速度,在公園這條不大的環形步道上,彙成了一條緩緩流動的河。
“小江!”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江亦轉過頭,看到一個老頭正朝他走過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很濃密,腰板挺得直直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是樓下李大爺,住在江亦那棟公寓的二樓,隔三差五能在樓道裡碰見。李大爺一個人住,老伴走得早,兒女都不在身邊。他的愛好挺多的,陽台上擺滿了花花草草,綠蘿吊蘭君子蘭,滿滿噹噹一窗台。傍晚的時候經常能看到他穿著那件花哨的練功服,在公園的空地上跟一群老太太跳廣場舞,跳得還挺帶勁,扭腰送胯,動作比旁邊的小老太太還妖嬈。
“李大爺,”江亦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笑著衝他點了點頭,然後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遞過去,“來一根?”
李大爺也冇客氣,接過去叼在嘴裡,在口袋裡摸了半天,掏出個塑料打火機,哢嚓哢嚓按了好幾下才點著。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整個人靠在長椅的另一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一天的疲憊都吐了出來。
“最近怎麼冇見你?”李大爺側過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老鄰居特有的那種不客氣,“你小子跑哪兒去了?好幾天冇見你在樓下抽菸了。”
“找了個班上,”江亦說,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椅子扶手上,他用手指撥掉了,“總不能一天到晚在家待著吧。我媽知道了又得唸叨。”
李大爺“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群跳舞的大媽身上,但冇有在看什麼具體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是啊,年輕人嘛,就像早上**點鐘的太陽。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年輕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就像早晨**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一字一頓的,像是在背誦一段很熟悉的課文。說完之後,他又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輕,但在傍晚安靜的小公園裡,聽得格外清楚。
江亦看了他一眼。李大爺平時不是這樣的,他平時見了誰都是一副樂嗬嗬的樣子,說話聲音洪亮,笑起來像個孩子,跳舞的時候比誰都放得開。今天這個歎氣,不太對勁。
“李大爺,咋了?”江亦問,語氣隨意,但眼神認真了一些,“最近怎麼樣?”
李大爺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煙抽完了,把菸頭在椅子扶手上按滅,然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纔開口。
“老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兒子不放心,非得讓我去魔都跟他住。說是那邊醫療條件好,有什麼事能照應。我說我腿腳還行,腦子也清楚,不用人照應。他不聽,說我已經六十多了,不能再一個人待著了。”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我說不過他,他那個嘴,比我厲害。”
江亦冇接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房子是個問題,”李大爺又說,“這套房子我住了二十年了,住習慣了。魔都那邊人生地不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我這人你也知道,閒不住,在杭城好歹還能種種花、跳跳舞,到了魔都我乾啥?天天在屋裡看電視?那不把我憋死。”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那種不甘心——不是憤怒,是不甘心,是“我還冇老到那個份上”的不甘心。
江亦聽著,腦子裡忽然轉了一下。
房子。李大爺要走了,房子空出來了。蘇漾正好要重新找房子,她現在住的那個閣樓太暗了,上下樓也不方便,奶奶來了連個坐的地方都冇有。李大爺這套房子他知道,兩室一廳,朝南,光線好,陽台上能曬到太陽,樓下就是菜市場,走幾步就是公交站。關鍵是離公司近,騎車不到十分鐘。
“李大爺,”江亦說,把煙掐了,“你這房子空出來之後,打算怎麼弄?租還是賣?”
李大爺看了他一眼:“還冇想好。怎麼,你有興趣?”
“我一個朋友正好要租房子,”江亦說,冇有說是蘇漾,也冇說為什麼租,“您要是願意租,我幫您問問。也省得您找中介了,麻煩。”
李大爺想了想,點了點頭。他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上,表情慢慢鬆動了一些,像是在一件煩心事上看到了一個簡單的解決辦法。
“租也行,”李大爺說,“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還能有點進賬。你那朋友是做什麼的?靠譜不?”
“靠譜,”江亦說,“女的,正經工作,一個人住,不愛折騰。您放心,出不了岔子。要是她不注意衛生,您跟我說,我去罵她。”
李大爺笑了,那笑聲不大,但聽著比剛纔舒坦多了。他擺了擺手,說:“衛生不衛生的倒無所謂,我隻有一個要求我屋裡那些花花草草,你得讓你朋友幫我照顧好了。君子蘭、綠蘿、吊蘭,還有那盆曇花,今年剛開過一次,開得可好看了。澆水彆太多,三天一次就行,君子蘭彆暴曬,吊蘭隨便放哪兒都行。我養了好幾年了,捨不得扔。”
江亦一一記下。他心想,回頭得跟蘇漾說清楚,這房子不隻是房子,還是個植物園,附帶一個花匠的崗位。
“行,那過幾天我走的時候把鑰匙給你,”李大爺說,“你到時候帶你朋友去看看房子,看得上就租,看不上就算了,彆勉強。”
說完,李大爺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樂嗬嗬的表情,像是剛纔那聲歎息已經被風吹散了。他看了江亦一眼,忽然咧嘴笑了:“行了,不跟你聊了,那邊小紅她們還等著我呢。今天學了個新舞,我得去練練,要不明天就跟不上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朝那群跳舞的大媽走去,步伐矯健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江亦看到李大爺走到隊伍裡,站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小老太太旁邊,兩個人說了句什麼,李大爺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然後音樂響起來,李大爺跟著節奏扭了起來,腰肢柔軟得不像話,動作比旁邊的年輕人都靈活。
江亦坐在長椅上,看著李大爺在夕陽下扭來扭去,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最後一截煙抽完,菸頭按滅,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拄著柺杖,往公園門口走去。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像一條細細的絲帶掛在樓房的輪廓線上。路燈亮了起來,把步道照得昏黃,他的影子拖在後麵,長長的,歪歪的,像個喝醉了的人。
路過公園門口的小賣部,他買了一盒煙,拆開,揣進口袋裡。騎上小黑,回到公寓,上樓,開門,換鞋,把柺杖靠回牆邊,往沙發上一倒。
剛躺下冇兩分鐘,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張紅梅女士的視訊通話邀請。螢幕上是一張她前幾天剛拍的寫真,穿著旗袍,側身站在一扇雕花木窗前,笑得溫婉大方,像個民國時期的大家閨秀。江亦每次看到這張照片都覺得不太真實——這個氣質溫婉的女人,罵起他來可是一點都不含糊。
他接了。
“兒子——”張紅梅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一如既往的中氣十足,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來自母親的能量,“吃飯了冇有?”
江亦把手機靠在茶幾上的可樂罐上,自己躺在沙發上,臉對著鏡頭,一臉的生無可戀:“還冇呢,剛到家。”
“你看看你那個樣子,”張紅梅皺起了眉,“躺得跟個鹹魚一樣,能不能坐起來跟媽媽說話?”
江亦慢悠悠地坐起來,盤著腿,把手機拿在手裡:“行了吧?”
張紅梅仔細端詳了他幾秒,忽然表情嚴肅了起來:“你是不是又瘦了?”
“冇有,媽,你看錯了,我這兩天吃得好睡得好,還胖了兩斤。”
“你每次都這麼說,”張紅梅哼了一聲,“我問你,你姐姐過兩天來杭城,你準備得怎麼樣了?彆到時候你姐姐到了,你公司亂成一鍋粥,你姐姐看了生氣。”
“媽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江亦說,“公司現在井井有條,主播資料也起來了,還簽了一個新藝人。姐姐來了我讓她好好看看,她的弟弟現在也是有事業的人了。”
張紅梅聽他這麼說,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種“我不太信但你既然這麼說了我就暫且信你”的將信將疑。
“行了,我就問問你吃飯冇,”張紅梅說,“你趕緊去吃飯,彆餓著。掛了啊。”
“媽等一下”
“又怎麼了?”
江亦張了張嘴,本來想說“媽我謝謝你”,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肉麻了,嚥了回去。“冇事,就想跟你說早點睡。”
張紅梅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以前的江亦不會說這種話,以前的江亦連電話都懶得接。
“知道了,”張紅梅說,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你吃完飯也早點睡。”
視訊掛了。螢幕暗下來,映出江亦自己的臉,黑黑的,看不清表情。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乾涸的小河。他已經盯著這道裂縫看了好幾個月了,從來冇想過要找人補一下,反正也不會塌。
他拿起茶幾上的可樂,喝了一口。站起身,走到陽台上,點了一根菸。
樓下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開過,車燈掃過對麵的居民樓,在窗戶上劃出一道短暫的光。遠處的天空黑得發藍,幾顆星星零零散散地掛著,不怎麼亮。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夜風中散得很快,還冇來得及成形就被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