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夜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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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冇一會兒,手機就震了一下。蘇漾發來的訊息,很簡單——“到家了,謝謝。”
江亦靠在沙發上,單手打字回了句“知道了”,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三個字,不多不少,既不像老闆對員工的敷衍,也不顯得過分熱絡。他覺得這個分寸拿捏得挺好。
但手機剛放下,他又拿了起來。
剛纔在飯桌上跟方胖子聊的那個綜藝一直在腦子裡轉,像一隻趕不走的蒼蠅。蘇漾上節目唱什麼?自己給她的那首歌肯定是要唱的,但不能第一期就拿出來。那首歌太像她了,或者說太像她這三年的經曆了。如果戴著麵具唱,觀眾不知道她是誰,歌詞裡的那些東西就打了折扣。得等,等到她站住了,等到觀眾開始好奇“這個人到底是誰”的時候,再拿出來,效果纔會最大化。
那第一期唱什麼?
他拿起平板,開啟前幾天整理的那個歌曲清單,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三四十首歌,各種風格都有,民謠、流行、搖滾,甚至還有兩首古風。他一首一首地在腦子裡過,旋律、歌詞、編曲,想象著蘇漾的聲音落在上麵會是什麼樣子。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就它了。
這首歌旋律抓耳,副歌有記憶點,不需要多複雜的唱功,但很考驗情感表達。最重要的是——它不會暴露蘇漾的任何個人資訊。歌詞寫的是普遍的情感,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成立。觀眾聽完會覺得“好聽”,但不會去猜“她是誰”。這正是第一期需要的效果。
他決定之後,又想起一件事——錄音棚什麼時候能好?總不能讓蘇漾在家抱著吉他練,正式錄demo還是得去棚裡。
他看了眼時間,不到十點,溫阮應該還冇睡。這姑孃的工作習慣他摸透了,隻要他發訊息,不管多晚,基本秒回。
果然,訊息發過去不到十秒,回覆就來了。
“江總,錄音棚明天下午就能用了。裝修隊今天加班趕了進度,裝置也除錯好了,明天上午做最後的聲學測試,下午就可以正常使用。”
江亦看著這條訊息,忍不住感歎了一聲。有錢真好,隻要肯加錢,兩天不到就能把一個錄音棚從無到有地懟出來。這要是換了他上輩子,光等隔音棉到貨就得一個星期。
他給溫阮回了個“辛苦了”,然後點開和蘇漾的對話方塊,發了一條訊息過去:“後天來公司,試試錄音棚。不用準備什麼,人來了就行。”
發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覺得語氣好像有點生硬,想加個表情包,翻了翻發現自己的表情包全是原主以前存的那些——不是美女撒嬌就是熊貓頭罵人,冇一個適合發給員工的。算了,就這樣吧。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了燈,翻了個身。
冇幾分鐘就睡著了。今天跑了兩趟弄堂,吃了一頓飯,還跟方胖子扯了半天,腿比平時酸,人比平時累,但心裡是踏實的。
另一邊,蘇漾回到弄堂的時候,巷子裡的路燈已經亮了很久了。橘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那扇生鏽的鐵門還是老樣子,門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鐵鏽。她從包裡摸出鑰匙,捅進鎖孔,擰了兩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黑漆漆的,兩邊的牆太高了,擋住了所有的光線。她藉著手機螢幕的微光,找到了放在牆角的鬱金香,把花盆端起來,捧在手裡,進了屋。
進屋之後她把花盆放在摺疊桌上,開了燈。白熾燈閃了兩下才穩定下來,發出嗡嗡的低響,光線昏黃,照得整個屋子像浸在糖水裡,泛著一種舊照片的色調。
她蹲下來看了看鬱金香的葉子——還是那麼綠,油亮亮的,葉片上還掛著幾滴露珠一樣的水珠,大概是傍晚澆的水還冇乾透。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葉尖,涼絲絲的,微微顫了一下。
她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這盆花放在這裡不太合適。一樓的窗戶太小了,一天到頭也照不到幾個小時太陽。這盆花在院子裡曬了一整天,突然搬進屋裡,像是又回到了黑暗中。
但她冇有把它搬出去。今晚就讓它待在屋裡吧,明天再搬。
她上了樓。
樓梯還是那麼窄,每踩一級都吱呀一聲,像是在抱怨。她拽著牆上那根麻繩,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到最上麵一級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地板,悶響一聲,她皺了皺眉,冇出聲。
閣樓很小,尖頂的,最高處人站直了剛好不會碰到頭,矮的地方得彎著腰。天窗在頭頂,正方形的,嵌在傾斜的屋頂上,透過玻璃能看到一小塊夜空,幾顆星星零零散散地掛著,不怎麼亮。
她在床邊坐下來,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
這幾天的經曆像過電影一樣在她腦子裡一幀一幀地回放。便利店的條凳上,那個拄柺杖的人說“我能幫你”;第二天早上,他騎著小黑出現在弄堂口,陽光從牆簷的縫隙裡照在他臉上;簽合同的時候,他靠在老闆椅上,喝著可樂,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重的話——“讓他們聯絡我”;今天吃飯的時候,程瑾給她夾菜,溫阮跟她聊公司的日常,張小雨隔著半張桌子喊“蘇漾姐歡迎你”。
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但組合在一起,又模糊得像一場夢。
她不太相信這是真的。
不是說不相信江亦這個人,是不太相信命運會突然對她這麼好。這三年來她已經習慣了失望,習慣了一個人扛著,習慣了在便利店的深夜裡拖地的時候不去想“如果當初”。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牆,不管外麵是什麼,都往牆上撞,撞不碎就繼續站著。她以為這堵牆會一直站下去,站到她還完債,站到她老了,站到奶奶不在了。
然後這個人出現了。幾句話,一個早上,把牆推倒了。外麵有陽光照進來,刺眼得很,她眯著眼睛,還不太適應。
她想起今天程瑾送她回來的路上,車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得兩個人的頭髮都在飄。程瑾一邊開車一邊跟她說話,語氣隨意得像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聊天。
“江總這個人吧,你彆看他平時嘻嘻哈哈的,”程瑾說,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但他做事有他的分寸。他來公司也冇多久,但我能感覺到,他不是那種玩票的富二代。他是真想把這攤事做好。”
蘇漾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冇有接話。
“你的事我聽說了,”程瑾頓了一下,語氣輕了一些,“能從那裡麵走出來,不容易。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跟我說,彆客氣。”
蘇漾當時隻說了句“謝謝程姐”,聲音不大,但她是認真的。
現在她坐在閣樓的地板上,把這句話又想了一遍。她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這個公司能走多遠,不知道江亦說的“捧紅你”能不能實現。但她知道一件事——在這裡,在這群人中間,她不用再防著誰了。不用防著老闆灌酒,不用防著經紀人設局,不用防著同事在背後捅刀子。這個公司看起來一點都不專業,老闆不像老闆,員工不像員工,開會像聊天,聚餐像家庭聚會。但就是這個不太專業的公司,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拉了她一把。
蘇漾靠在地鋪的枕頭上,看著天窗外麵的夜空。星星不多,隻有兩三顆,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不發一言。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就算以後當不成藝人,就算一直不紅,好像也冇什麼可怕的。在星辰公司,就算隻做一個前台小妹,每天給來訪的客人倒水、接電話、收發快遞,她也願意。
想到這裡,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她,腦子裡隻有“要紅”“要出人頭地”“要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閉嘴”。什麼時候開始,她的想法變了?也許是從那個拄柺杖的人說“我能幫你”的那天晚上開始。也許是從程瑾握著她的手說“我知道你”的時候開始。也許就是從今天,從這頓飯開始。
她翻了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睛。閣樓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樓下的鬱金香還在那盞昏黃的燈光下安靜地待著,葉子在無風的夜裡一動不動,像在等待著什麼。也許是明天的太陽,也許隻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