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農曆閏六月初十,宜破土、安葬。
淩晨三點十五分,林縣,任家鎮,西坡村,太行軍區第五軍分割槽司令部。
“旅長、政委,觀台鎮電報!”
通訊參謀帶著狂喜衝進了房間,手裡揚著一份電文,“黃參謀長率一團二營、三營、天宮山獨立營,已經攻占觀台鎮,用繳獲的電台發來電報!”
唐政委一把搶過電文,直接開念:“我軍成功佔領觀台鎮礦區、工業區、火車站,目前正在清掃殘敵……天宮山獨立營在漳河一線展開阻擊,炸燬日軍裝甲列車,敵援軍無法突破我軍阻擊線,戰鬥還在進行中。”
衛傑幾乎一躍而起,雙手握拳高舉在頭頂:“哈哈!好,好樣的!”
司令部裡一片歡騰,唐政委和一個作戰參謀直接抱在了一起,互相拍打著對方的後背。
“這下應該把磁縣的日軍都抽光了……馬上給新四旅發電報,他們該動了!”
衛傑看了眼手錶,走到地圖前,笑聲連連。
時間已經走到了新的一天,雖然比原計劃拖延了兩個多小時,但中線觀台鎮的破襲戰,終歸還是給過去的八一建軍節獻上了一份遲到的大禮。
很快,一封電報穿越百裡,送達在磁縣潛伏已久的冀南軍區新四旅前敵指揮部。
新四旅調集了三個團的主力,在磁縣大隊和遊擊隊的配合下,分成數道利劍,撲向了都黨礦區、峰峰礦區、平漢線……
……
……
觀台鎮東北三裡,漳河鐵路橋。
大雨沖刷著鮮血、硝煙、鐵軌,一輛散架的日軍裝甲汽車還在冒著濃煙,橋麵上零零散散鋪著十幾個日偽軍的屍體。
一發發擲彈筒榴彈、迫擊炮彈在夜空往來飛舞,不是在泥地裡騰起爆炎,就是在洶湧渾濁的漳河裡炸出一團團水柱。
鐵路橋的南麵,天宮山獨立營的二連、三連呈一個扇形口袋,遠遠地圍住了鐵路橋的出口,將日偽軍一波接一波的試探打退。
兩門日軍九二式步兵炮和兩門九七式九零迫擊炮,和天宮山獨立營的迫擊炮展開了相互壓製,日軍的步兵炮占了射程上的小優勢,而八路軍則占了地利。
這就是一場以擲彈筒、步兵炮、迫擊炮共同打造的雨夜炮戰。黑燈瞎火和大雨,讓雙方的炮擊都準頭極差,更像是彼此之間一種“有本事你過來啊”的較勁。
不知道什麼時候,雨停了,所有曾經被雨水鎮壓掩蓋的光亮、聲音、氣味,都冒了出來,將戰場的本來麵目還原。
過去的近一個小時裡,來自南麵的炮火還擊越來越後繼乏力,讓鐵路橋北端的日軍開始認為八路軍的炮彈差不多耗儘了。
西南麵,觀台鎮方向,槍炮聲越發稀疏,日偽軍忍不住了,發起了第四次衝擊,一個連的綏靖軍在一個小隊日軍的壓陣下,貓著腰、鬼鬼祟祟、三三兩兩、拖泥帶水地摸上了鐵路橋。
日軍後方,負責火力掩護的擲彈筒、迫擊炮和步兵炮打出了密集的火力,濺起的泥水、橫飛的彈片、擴張的衝擊波,聲勢浩大,將早就坑坑窪窪的八路軍阻擊陣地塗改得更加麵目全非。
在他們身後,一裡外,又出現了一輛黑咕隆咚的車影,履帶的機械摩擦聲、沉悶的引擎聲透過戰場的硝煙,在漸漸逼近。
但無論是鄭大夯的二連,王贇臣的三連,還是楊東山的槍炮排,早就後退了三百多米,在炸燬的裝甲列車附近展開了第二道狙擊線。
所有重火力都到位了,就等著日偽軍過橋。
“準備炸橋!”段聞斌抬起了手,在陣地上高喊。
命令下達,所有的輕重機槍都拉開了槍機。前方,三百多米外,黑壓壓的日偽軍已經佔領了空蕩蕩的第一道狙擊陣地,晃盪的人影和刺刀在煙塵火光中若隱若現。
紅色訊號彈升上天空,鐵路橋不遠的河岸邊,祁德昌從某片石灘後冒出了頭,從雨衣下摸出了起爆器,毫不猶豫地壓下起爆杆。
一團烈焰在鐵路橋上騰起,三十公斤硝銨炸藥又一次站上了舞台C位,如雷的轟鳴夾雜著金屬、木材的斷裂聲朝著四麵八方擴散。
剛剛行駛上橋麵的九二式重型裝甲車被衝擊波直接掀翻,掛在橋梁上搖擺,最後連著整個橋麵傾斜垮塌,一起墜入昏暗的漳河。
過河的近兩百名日偽軍這下全傻了,他們身後的鐵路橋斷了,他們的前方,一個寬大的扇形區域,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和一發發騰空而起的擲彈筒榴彈。
三個方向,十幾挺輕重機槍交織的金屬火線切割了戰場,埋設在日偽軍腳下的“天女散花”也被拉響,轟然升騰的煙火拉開了新的盛宴序幕。
不知道過了多久,鐵路橋南麵,已經看不到一個站著的日偽軍了
槍炮聲戛然而止,隻剩下日軍裝甲車、卡車逐漸遠去的聲響,以及遍佈鐵路橋南北兩端的傷員哀嚎。
“哈哈!狗日的跑了!”鄭大夯舉起步槍,發出了狂吼,幾秒鐘後,狙擊陣地上響起了鬼哭狼嚎。
……
……
天亮了,持續兩天的特大暴雨,將觀台鎮裡裡外外都沖刷了一遍,但又像是在關鍵的時候喪失了最後的漂洗功能,坑坑窪窪的大地上留下了無數的血坑。
“全體隱蔽!”
觀台鎮火車站裡,數百名來回穿梭的支前民兵和百姓,齊刷刷地匍匐到了地上,或是躲進附近的建築,一個個抬著頭,緊張地看著天上。
一架來自安陽的日軍偵察機光臨觀台鎮火車站,機頭下壓,在數百米的高度一掠而過,對著下方瀰漫著濃濃硝煙的車站一口打光了所有的機載機槍子彈,然後調轉機頭朝著東方而去。
曾經短暫駐紮安陽的日軍陸航飛行隊,已經調往了豫南,現在機場上隻剩下了幾架偵察機,根本無法對觀台鎮的八路軍發起報複性空中打擊。
“快,再加快一點!”尤書記從地上爬了起來,招呼現場的工人或民兵搬運車站的各類物資。
謝從容帶著藥王洞軍械所的幾名技工跑進了車站機修廠,一夜冇閤眼的他,此刻雙眼佈滿血絲,但依然亢奮無比。
“工具第一!零件第二!先搬小件,再拆大件!”謝從容手裡提著一個油漆桶,凡是他看上的機器裝置,就會在上麵畫出一個大大的記號。
有了專業機修工程師的指導,無論是八路軍戰士、民兵還是車站工人,都以最高效率乾著“拆遷”工作。
“發了……發了……要快……要快……”周凡站在破損炮樓頂部,看著車站內外越來越多的人,嘴裡念著枯燥的台詞。
“周凡,不要太急,有時間。”黃耀軒從一側走來,手裡拿著電報,臉上帶著笑容,“新四旅一夜破襲平漢線十幾處,攻占都黨礦區,整個磁縣都癱瘓了,敵人冇有個七八天,是緩不過勁來的!”
“參謀長,銅冶鎮那裡如何?”周凡想起了什麼,趕緊跳下炮樓,迎了上去。
“旅部獨立營也是好樣的,銅冶鎮的敵人都被打跑了!哈哈,現在安陽也亂成了一鍋粥,二團在九龍山待著,就是把槍口頂在了日軍的腦門上!”
黃耀軒越說越激動,直接摟住了周凡的肩膀,“周凡,這次我們新一旅,可是給整個太行軍區長臉了,哈哈!”
周凡也跟著笑了一下,然後視線轉向了觀台鎮的南部工業區,眼底飄過一絲憂慮:“參謀長,聽說一團和二團傷亡有些大……”
黃耀軒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然後重重捏了把周凡的胳膊:“周凡,傷亡不可避免,你要相信,我們會越來越強大,敵人會越來越虛弱。”
兩人不再說話,同時把頭轉向了西方。
清晨的薄霧下,礦區的工人、民兵、八路軍、遊擊隊、支前百姓、甚至還有觀台鎮的居民,上萬人席捲著大地。
林安磁戰役中線和南線作戰結束,接下來就是享受勝利果實的時候。
……
忙碌總會讓時間加速流動,黃昏之時,幾輛汽車、摩托車、裝甲車開到了漳河北岸,幾名日軍軍官跳下車,舉起瞭望遠鏡。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陰沉而無奈的表情。
半個小時後,領頭的日軍大佐重重歎了口氣,回到了裝甲車上,揚長而去——觀台鎮陷落已經是既成事實,再進行消耗戰已經於事無補。
過去的一夜,為了增援這裡,從磁縣到邯鄲,能動用的機動部隊都用上了,結果不光冇有奪回六河溝煤礦,還讓西麵的八路軍主力打了個大反擊,從邯鄲到磁縣,平漢線完全停擺,夏季冀南治安戰被迫中斷。
夜晚降臨,觀台鎮內外,實在無法拆解的大件機械裝置,被工兵排裝上了炸藥。在一陣陣轟鳴中垮塌肢解,然後所有的廢銅爛鐵又被人收拾一空。
西撤的隊伍裡,謝從容揹著一件沉重的金屬長盒,笑容滿麵——這是一台精密的水平儀,遠比藥王洞土法自製的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