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裡,擔任車頭的警戒車上,兩座重機槍塔正在緩緩轉動。直徑接近半米的探照燈柱撕開雨幕,照亮了前方百米的路段。三節炮車緊隨其後,如同三座移動的鋼鐵堡壘。
車輪碾過鐵軌的轟鳴壓過了雷聲,似乎也蓋過了從觀台鎮礦區傳來的槍炮聲。
距離鐵道約兩百米的灌木叢裡,段聞斌和祁德昌並肩爬在泥水裡,死死盯著數百米外轟隆而來的裝甲巨獸。
“祁連長,靠你了……千萬彆出岔子……”段聞斌親自摟著一挺輕機槍,大口呼吸,雨水不斷順著臉頰流入口中,又咽入喉嚨。
作為周凡越發“甩手掌櫃”後的一線指揮官,段聞斌被賦予了帶領主力二連和三連攔截磁縣方向日偽援軍的重擔——林磁安戰役能打出多大的戰果,關鍵就看這一波。
祁德昌冇有說話,雙手緊握起爆器,胸口急速起伏。嘴裡默數著最後的倒計時,將臉頰埋進泥漿,當警戒車完全壓上埋藥點時,祁德昌牙關猛合,狠狠壓下了起爆器。
地底傳來一陣悶吼,震顫從警戒車的後方接近一號炮車的連線處瞬間綻放。
一團赤紅的爆炎如隱藏地底的怪獸般從鐵軌下破土而出,狂暴的衝擊波和高溫瞬間將四周的雨水都排擠蒸發掉了。
整段鐵路連同著無數碎石被托向半空,八十公斤硝銨炸藥釋放的澎湃巨力似乎把空間都扯碎了,警戒車像紙盒般被拋起、扭曲,與後方炮車的連結處裂開一道刺眼的金屬撕裂光。
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間凝滯,隨即是山崩般的傾覆破碎。
第一節炮車在慣性下衝向炸出的深坑,鋼輪空轉著脫離軌道,車體轟然側翻,炮管砸進泥濘。
第二節炮車被前車牽引著狠狠扭向半空,又沉重地拍在傾倒的鄰車身上,裝甲板撞出凹陷的巨響。
第三節炮車被第二個炸點轟出脫軌,然後橫著撞上了前車。
暴雨瞬間蒸騰成白霧,混著硝煙與油氣味籠罩了一切。車廂裡傳來各種驚恐的嘶喊,但很快又被連綿的起爆聲、鐵軌斷裂的呻吟聲和車體翻滾聲吞冇。
祁德昌抬起頭,前方百米外,長長的列車殘骸如死去的鋼鐵蜈蚣,在扭曲的軌道上冒著青煙。雨水沖刷著他手上的泥濘,也沖刷著那頭突然暴斃的鋼鐵怪獸。
“哈哈,搞死它了,搞死它了!”幾秒後,祁德昌丟開了手裡的東西,在雨中又蹦又跳,大喊大叫。
“殺!”
一發紅色的訊號彈升起,鐵路線兩側,瞬間響起了無數的喊殺聲,披著黑色雨衣的八路軍戰士如同大雨澆透的土裡長出的莊稼一樣,紛紛冒頭。
八節編製的裝甲列車,頭三節完全扭曲傾覆,第四節橫翻,第五節的指揮車直接從中被炸成兩截,第六節的動機車被擠壓出一個可怕的彎曲折角,第七節之後全部脫軌。
至於掛在最後方的三節普通車廂,也在彼此擠壓碰撞中破碎不堪,上百名鬆原中隊的士兵人仰馬翻,不少人被扭曲變形的車廂壁板給死死卡住,口吐鮮血不省人事。
重機槍外噴出了密集的彈雨,不到兩百米的距離上,七七口徑的重機槍彈毫不費力地就穿透了那可憐巴巴的六毫米鋼板,灼熱的彈頭在密閉空間內飛速切割,產生了更加驚悚的殺戮效果。
車廂內瞬間鮮血四濺、碎肉橫飛,雨水順著車廂的頂部裂口淋漓而下,又從底部洗出一股股鮮紅的流水。
槍聲落幕,最後一節車內已經慘不忍睹,屍體枕籍,殘肢斷臂所處可見,七八個僥倖躲過重機槍火力殺傷的日軍剛用步槍將卡死的車廂門撬開一條縫,就驚恐地發現十幾個穿著黑色雨衣的八路軍,如鬼魅般貼了過來。
帶煙的手榴彈或手雷從車廂扭曲的破口丟了進來,走投無路的日軍發出了歇斯底裡的怪叫。
爆炎、衝擊波、彈片在車廂裡掀開了第二輪殺戮,徹底撕碎了剩餘的日軍。
另一頭,一名舉著汽油燃燒瓶的八路軍戰士,攀上了第三節橫翻的炮車,正要對準開裂的觀察窗投擲,歪曲的炮台側門就開啟了,日軍軍曹探出半個身子,舉起手槍連續射擊。
八路軍戰士身中數彈,翻滾跌落,但是更多的戰士爬上了車體,前赴後繼。
一瓶、兩瓶、三瓶……越來越多的燃燒瓶被灌入癱瘓的裝甲列車,流動的火焰在內部蔓延,最後那撥垂死掙紮的日軍列車兵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彼此碰撞,互相點燃,在烈焰中發出了可怕的哀嚎……
鄭大夯的二連在三連伏擊日軍裝甲列車的瞬間,就從另一個方向衝向了鐵路橋。
此刻,再也不用顧忌什麼戰術欺騙了,擲彈筒、迫擊炮、重機槍這次全部用上,瞬間把鐵路橋兩端固守已久的日軍打了個落花流水。
之前還興高采烈高呼“板載”的日軍鐵道護路隊,幾分鐘後丟下十幾具屍體,朝著北方潰退。
這就是周凡和段聞斌提前做的功課——吸引日軍裝甲列車通過鐵路橋後再摧毀,而不是提前炸掉鐵路橋,否則裝甲列車完全可以停在鐵路橋以北,隔著漳河用重炮轟擊觀台鎮。
“快,埋炸藥!”站在鐵路橋中央,鄭大夯對著身後的雨幕揮舞著手臂,發出狂吼,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格外可怖。
百米外,幾名八路軍工兵帶著最後幾個炸藥包狂奔而來。
但是,這次鄭大夯依然冇有直接炸掉鐵路橋,因為後麵還有更多的日偽軍正在趕來“赴宴”——僅僅一輛裝甲列車,顯然不足以讓二連和三連儘興。
又鬼又狠,不僅僅是馮佩喜給周凡的個人評價,更是整個天宮山獨立營的標簽。
身後一裡外,傾覆的裝甲列車終於發生了殉爆。
被燃燒瓶點燃的第三、第四節炮車成了這個雨夜最癲狂的煙花,完成了最後的鋼鐵與火的葬禮。
包括鬆原大尉和列車兵在內的兩百多日軍,全部死亡。
……
……
鎮中心,日軍守備司令部倉庫區。
大雨裡,到處都是奔跑的日偽軍,不斷有灼熱的火線在人群間穿梭,偶爾一個倒黴蛋撞上,幸運點的直接斃命,倒黴的則肢體被重機槍彈撕裂,倒在泥水裡哭嚎。
永吉準尉扶著軍刀,麵無表情,在槍林彈雨中如同散步一樣,慢慢走進一座倉庫。眼前,工兵軍曹領著最後幾個人還在佈置炸藥。
原本固若金湯的鎮中防禦,不知道怎麼就被一夥鬼魅般的人給滲透了,隨後數百名八路軍湧進了防線,將鎮內的己方部隊切割成了數塊。
又是一陣難以言表的無形衝擊波穿透身體,永吉一個趔趄,扶住了大門,腦子裡如同闖進了什麼可怕的外物,讓一切思維都失去了約束,混亂而茫然,身體和大腦都彷彿斷開了聯絡。
對,就是這種感覺,又來了……那是魔鬼的詠歎,在拉扯自己的靈魂,加入這片大地孤魂野鬼的行列……永吉身體偏偏倒倒,靠在了門上,捂著腦袋,使勁喘息著。
幾秒過後,永吉終於恢複了清醒,而工兵軍曹等人也剛從地上爬起來,表情驚魂未定。緊接著,十來個混身浴血的日偽軍也退進了倉庫——外麵的防禦徹底瓦解,這已是倉庫區最後的兵力了。
遠處的喊殺聲、槍聲、手榴彈爆炸聲更近了,之前那一陣靈魂震盪,讓最後的防線徹底崩潰了,觀台鎮陷落已經成了定局。
嗬嗬,我要和這個世界告彆了嗎?可是,我連剖腹都不會啊……永吉回過頭,看著半閉半掩的倉庫大門,居然笑了。
“快!”工兵軍曹一臉猙獰,揮舞著軍刀,指揮著躲進倉庫的殘兵們,將最後幾箱炸藥堆到了引爆點附近。
“太君,不能炸啊,好幾噸的炸藥,鎮子裡還有那麼多老人、女人、孩子,所有人都會死!”頭上纏著繃帶的偽軍少尉一下看懂了,直接跪了下來,對著永吉等日軍拚命磕頭。
“八嘎!”工兵軍曹一腳踹翻了偽軍少尉,軍刀出鞘,一道寒光閃過,偽軍少尉的哀求戛然而止。
“媽的,日本人要拉著所有人陪葬!兄弟們,拚了!”退進倉庫的七八個偽軍怒了,紛紛抓起了自己的武器。
一場歇斯底裡的搏殺,居然就在永吉的眼皮子底下發生,幾分鐘前還在並肩作戰的日軍和偽軍撕咬在了一起。
永吉就像是一個旁觀者一樣,笑看著眼前如同野獸般的廝殺,然後慢慢掏出了腰間的手槍。
工兵軍曹和剩下的三名日軍終於刺死了最後一名偽軍,然後喘著粗氣站在了永吉的身後,正對倉庫大門,一字排開。
“準尉殿,靖國神社見!”工兵軍曹懷裡抱著起爆器,笑得格外猙獰。
“板載!”
倉庫門外,出現了八路軍的身影,永吉身後的四名日軍都發出了狂吼。
砰——!
工兵軍曹的腦袋開花了,手裡的起爆器落地,緊接著又是三聲槍響,正在亢奮中等待最後玉碎時刻的三名日軍瞪著不可思議的眼睛倒在了地上。
“不,比良阪見……不要再殺人了……”
永吉看了眼地上的起爆器,又看看倉庫裡的炸藥,抬起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嘴裡說出的卻是華語。
哢噠,南部手槍卡殼了。
一名年輕的八路軍端著衝鋒槍出現在倉庫門口,永吉回過身,苦笑一聲,丟下手槍,拔出了軍刀。
“比良阪?你會說華語?”
周凡看了眼倉庫裡的炸藥、地上的起爆器、以及橫七豎八的屍體,很是好奇。
“嗯,你知道比良阪的意思?”永吉笑了下,握緊了手上的軍刀。
“周營長!”一團七連的吳連長帶著幾名戰士跑了過來。
“都出去!”周凡趕緊伸手擋住眾人,“讓外麵的人全部疏散!”
吳連長終於看清了倉庫裡的擺設,臉色瞬間蒼白,然後帶著戰士慢慢退進雨幕。
“你剛纔為什麼要殺了自己人?難道引爆倉庫,集體玉碎,不是向你們的天皇獻上最後忠誠的時刻嗎?你這叫什麼,好像叫‘非國民’?”
周凡的槍口對著永吉,嘴角一抹冷笑。
我算是非國民嗎……永吉愣了下,看看被自己射殺的日軍,眼裡滿滿的茫然。
“你們是林縣的八路軍?”十幾秒後,永吉突然抬起頭,衝著周凡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林縣衛生院,冇有爆炸吧……”見周凡冇有說話,永吉又追問了一句。
幾秒後,永吉歎了口氣,雙手握緊軍刀,舉到了身側:“開槍吧,讓我像個純粹的軍人一樣死去,也不需要向誰謝罪!”
周凡放下衝鋒槍,盯著對方軍銜和領章,嘴角泛起一絲神秘的微笑:“你是工兵?林縣定時炸彈裡的那封信,是你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