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農曆五月二十一,夜。
當緊張與恐懼驟然釋放後,人要麼疲憊不堪,要麼會陷入更興奮的狀態。而龐清振,就顯然屬於後者。
自小東山返回南澗鄉後,龐清振不再是那個在指揮部自閉的孤傲青年。視察淅河防線、收攏潰兵、偵察敵情、清點物資……凡是能親力親為的事情,都奔走了一遍。
從昨天到現在,龐清振已經兩天一夜冇有閤眼,眼裡血絲佈滿,卻依然精神抖擻,盯著指揮部的地圖上,反覆推敲日軍接下來的動作。
“龐參謀,軍部急電!”通訊兵跑步前來,雙手呈上一份電文。
“念!”龐清振雙臂環抱胸前,頭也不回。
「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四集團軍司令部電
林南前線龐清振參謀親鑒:
頃接戰報,欣聞吾兒率部於南澗鄉東山村全殲日寇誌光中隊,揚我軍威,振我軍心。此役以寡擊眾,摧鋒陷陣,忠勇可嘉!
委座聞報,深為嘉許,讚吾兒為“黨國臨危不亂之將才”,特頒令:晉龐清振為中校副團長,授六等雲麾勳章,全軍通令彰表。吾家世代忠良,今汝克紹箕裘,未墮門風,父心甚慰。
然當念南澗鄉為林縣南北要衝,不可輕失。延安軍雖偶有協防,然其割據地方、滲透民心,終非黨國長久之利。
茲著汝部趁此大勝之威,速整防務,凡非**之武裝,加以收編,或限期離境。若遇藉故延宕者,可行使非常之權,毋使滋蔓難圖。
用兵之道,剛柔並濟。汝既膺重寄,當明大義,慎權變,勿負委座期許,勿墮龐氏英名。臨電惕厲,佇候佳音。
父龐炳勳
民國三十年六月……」
聽完電文,龐清振緩緩轉身,盯住了警衛連長的臉:“司令怎麼會知道東山村的事?是你發的‘捷報’?”
警衛連長左右張望一番,趕緊低頭:“團座,如今戰局不利,這樣的捷報能鼓舞士氣,所以卑職就把好訊息傳回了軍部……”
“嗬,你膽子確實夠大,敢跟著我守在這裡,也敢謊報軍情……我當了副團長,那黃副團長呢?”龐清振冷冷一笑,坐回了椅子上。
“張團長擅離職守,被司令撤了,黃副團長頂了上去……團座,龐司令現在把南澗鄉防務全權交給您了……”警衛連長點頭哈腰,笑容不減。
“什麼團座,我現在也隻是副團長……算了,加緊收攏散兵,在南天嶺留一個排警戒,其他的全部部署到淅河北岸,給我二十四小時盯著原康鄉,摸清渡邊大隊的動向。”
龐清振歎了口氣,眼角的餘光,又看到桌上那把日軍大尉軍刀。
“呃……團座,北邊洪穀山還有八路軍,南天嶺隻放一個排,是否穩妥?”警衛連長猶豫了片刻,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
“執行命令,北麵的日軍全都縮回去了,八路軍要占南澗鄉早占了,還會等到現在從背後偷襲我?”龐清振揉著額角,身體的興奮在急速消退,疲憊感洶湧而來。
“是……”警衛連長訕訕一笑,連忙點頭。
“報告!有八路軍大部隊從西北洪穀山南下,已經到了上莊村,被趙排長的人攔住了!”一名衛兵跑進了指揮部。
“團座,八路軍真要過淅河?”
警衛連長一愣,難以置信——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有八路軍敢往林南那口被日軍燒得滾燙的大鍋裡趟?
“放行!”龐清振不假思索地擺了下手,幾秒後又站起身,“等下,我過去看看……”
……
……
地主家地窖的意外收穫,讓洪穀山根據地的後勤壓力瞬間歸零,也讓南下時補給短缺的一團部隊鬆了口氣。
天宮山機動連倒無所謂,這次南下,每名戰士都攜帶了五天的口糧,隨行的輜重隊還額外準備了五日份,十天的給養足夠他們在林南往返一個來回了。
但是,無論是周凡還是馮佩喜,依然要求戰士們儘可能多帶糧食,因為還有一個山窮水儘的二團等著接濟。
簡單休整後,天已經黑了,周凡也不想耽誤時間,決定趁夜渡過淅河,南下柏尖山。為了節省時間,冇有選擇從黑峪溝繞行,打算直接通過南澗鄉。
可以說,隨著誌光中隊覆滅,林縣的日軍已經喪失了所有的野戰機動力量。南澗鄉以北的廣大林中地區通行無阻,周凡等人走出洪穀山踏上平原時,連肩上的負重都感覺輕了幾分。
“報告!前麵被國府軍的部隊攔住了,不準我們通過!”擔任前衛的特戰隊戰士跑了回來,滿臉憤懣。
“哼,周凡,我說對了吧?你這純屬肉包子打狗。國府軍什麼德行,你還冇看清?”馮佩喜冷哼一聲,開始活動筋骨,“七連,上刺刀!”
“七連列隊,上刺刀!”七連吳連長一聽,立即跑向部隊,一路高喊。
“等等,馮營長,相比他們背後耍陰招,攔路已經算很友好了,我去看看。”周凡趕緊拉住馮佩喜,然後朝前衛部隊走去。
……
上莊村外的林子邊,幾十名國府軍官兵依托日軍廢棄的炮樓建立了臨時陣地。而李紅的特戰隊,人人端平了衝鋒槍,和五六十米外的國府軍正在對峙。
“營長,這些白眼狼,見了鬼子屁滾尿流,見了我們倒囂張起來了!”李紅湊了過來,臉色很難看。
“營長,我就不信他們這一個排,敢擋住我們幾百人南下!”鄭大夯解下步槍,躍躍欲試。
“不急,我先問問看……”
周凡攔住鄭大夯,上前幾步,朝南麵高聲喊了起來,“對麵的國府軍兄弟,我們不是小鬼子,都是抗戰同胞!給你們龐參謀帶個話,我要和他談談!”
“你們等著!”對麵也高聲迴應了一聲,然後有人舉著火把向東麵的南澗村跑去。
“周凡,其實比起攔路,我更怕他們背後捅刀子。”馮佩喜跟過來,麵色凝重,“龐炳勳的40軍在軍區口碑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上次王虎那事,如果不是旅部和團部有心保你,你差點就栽了!”
周凡眼珠子一轉,啞然失笑:“馮營長,你覺得王虎那件事我吃虧了?現在段聞斌都是我的副營長了,40軍算我恩人好吧!”
此話一出,李紅等人都笑出聲了——段聞斌加入天宮山根據地的過程,確實充滿了戲劇性。
“你不僅心大,鬼主意還多!”馮佩喜狠狠瞪了周凡一眼,“就算放我們過去,如果鬼子渡邊大隊繼續進攻南澗鄉,他們又跑了怎麼辦?”
“靠著淅河防線,他還守不住南澗鄉,那誌光中隊我們也白打了……馮營長,其實龐清振這個人很有意思,隻要你給他希望,他就能做得很好……”周凡神秘一笑,不多解釋。
穿越前的太行山旅行,林州市的各處紅色景區也被周凡走馬觀花溜達了一圈,其中就包括抗戰紀念館。
關於林縣抗戰時期國共合作與摩擦的記載,在周凡的記憶中很模糊,但唯獨龐炳勳父子的事蹟引起了他的濃厚興趣。
這位龐清振含著金鑰匙出生,深受父親影響,黃埔軍校畢業後藉著父輩蔭庇平步青雲,少年得誌。
與軍閥習氣濃厚的父親龐炳勳不同,龐清振是標準的熱血抗戰青年,在許多問題上與父親衝突不斷,卻又因孝道束縛,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龐清振的一生,做過三次重大抉擇,每一次在當時都震動全國,令人印象深刻。
第一次,在1943年。日軍猛攻林南,國府軍兵敗如山倒,龐炳勳落魄躲進山洞,被日偽軍團團包圍,身邊僅剩下兒子龐清振不離不棄。
麵對絕境中的父親,龐清振委曲求全,跟隨龐炳勳投降並擔任了偽軍團長。龐炳勳的投敵,引發了軒然大波——這可是中將加上將銜的集團軍司令,對重慶國府的衝擊可想而知。
第二次,在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龐清振以偽軍師長的身份率部起義,加速了豫北日偽勢力的瓦解,為父親龐炳勳挽回了一些顏麵。
第三次,是在1949年。經過地下黨的爭取,龐清振率領一個團在新鄉起義,一舉突破國府軍在豫北的防禦支點,震動華北。
此後,龐清振成為解放軍高炮團團長,參加抗美援朝立下戰功,最終光榮入黨。
與龐清振初見的第一麵,周凡就看穿了對方倔強外表下隱藏的濃烈不甘,以及對“認可”的渴望。
今天的龐清振,還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青年,他甚至都做好了“殉國”的準備,也是對父親龐炳勳的一種倔強試探。
而今天的日子,放在後世就是父親節,帶著幾絲詭譎的時間宿命。
可是,在周凡和馮佩喜摧枯拉朽的勝利麵前,龐清振的那份固執的“悲壯”,顯得既崇高又蒼白,甚至還有些可笑。
……
“怎麼又走神了?”
見周凡魂遊天外的樣子,馮佩喜眉頭一皺,伸手在對方臉頰上輕拍了一下。
“哦,我在想後麵的行軍路線……”周凡笑笑,朝方武和楊東山招了下手,“楊排長,方指導員,我聽說龐炳勳以前是西北軍的?”
楊東山嗤笑一聲,滿臉不屑:“龐瘸子算哪門子的西北軍?就是根牆頭草!現在被老蔣扔在晉東南,不也是當炮灰嗎……”
隊伍裡響起一陣不大不小的低笑——龐炳勳“瘸腿將軍”的名號,在華北可謂家喻戶曉。
1943年之前的龐炳勳,其實也稱得上抗戰名將,多場大戰都有參與,打得頗有血性。可惜晚節不保,一到生死的關鍵時刻,明哲保身的軍閥習氣又再度抬頭。
“營長,有人過來了!”
就在周凡與楊東山、方武交流林南國府軍的情況時,隻見對麵國府軍人群分開。火光照耀下,一名劍眉星目的年輕少校軍官大步走來。
龐清振看了眼高大魁梧的馮佩喜和鄭大夯,微微點頭致意,隨即伸手與周凡相握:“周營長,不好意思,都是誤會,我還以為你們明天出發。”
“龐參謀,軍情緊急,隻能連夜趕路,冇來得及提前和你說一聲。”周凡笑著搖頭,並不介意。
“你們放心,南澗鄉交給我!”龐清振用力點頭,又朝後襬了下手,“李連長,把東西送過來。”
幾分鐘後,幾十名國府軍官兵趕著十來輛騾馬板車靠近,每輛車上都堆著六七個木箱。
“我也幫不上什麼大忙,這是一百支步槍,新舊都有,彆嫌棄。還有六千發子彈和兩百枚手榴彈,祝各位一路順風!”
龐清振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整理軍裝,向著周凡等人敬禮。
看著龐清振送來的武器彈藥,所有人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嗬嗬,這筆“買賣”值了……周凡走到板車邊,摸摸彈藥箱,嘴角的笑意再也抑製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