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裡之外,南天嶺上,國府軍警衛連的官兵們,都傻傻地望著東北方向。那沖天的火光和密集的炮聲、槍聲,讓每個人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此刻,龐清振依然坐在南澗鄉的指揮部裡,背對著房門,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候屬於自己的最後時刻。
“龐參謀……小東山……東山村……”警衛連的李連長撞開了指揮部的房門,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
“你不是在南天嶺嗎,怎麼回來了!”龐清振回了下頭,慢慢從腰間抽出了手槍,麵色冰冷,“你想當逃兵?!”
“不是……是東山村打起來了,炮擊……好大的火,南天嶺都能看到!”上尉連長擦著額頭的汗,連忙解釋。
“有人炮擊東山村?”
東山村是一個日軍加強中隊的宿營地,誰會這個時候突然炮擊他們?
龐清振慢慢站了起來,眉頭緊鎖——南澗鄉以北,是日軍和八路軍往來爭奪的地方,除了涉縣境內有少數新編第5軍的遊擊部隊,北邊根本不可能存在大規模的國府軍。
難道是八路軍的主力南下給我解圍?
不對,八路軍冇有這麼猛烈的炮火……龐清振低頭看向桌麵的地圖,越想越覺得奇怪。
“我估計至少一個炮兵連,而且還用的燃燒彈!”上尉連長繼續說著,眼裡閃著精光,“龐參謀,肯定是我們的援軍!”
“馬上集合部隊,過去看看!”
龐清振一個急轉身,就抓起了桌邊的步槍和鋼盔。
……
……
“連長,鬼子又被火逼出來了!”
東山村的北麵,一團四連的戰士趴在臨時挖掘的散兵坑裡,看著三百米外如同無頭蒼蠅般衝出的日偽軍身影,大聲高喊。
“狠狠地打,不用節省子彈!”彭連長穿梭在戰士們的身後,怒吼在戰場上來回飄蕩,冷得冇有一絲溫度,“機槍,把鬼子壓回去!”
四連的悲傷與憤怒,在這個夜晚再次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咚咚咚咚——咚咚咚!
重機槍發出沉悶而連續的射擊聲,出膛的子彈畫出一道道微弱的金線,對著幾百米外、火光下的黑色人影輪廓,來回掃射。
輕機槍則發出了更為輕快的清響,進行著更為精準的短點射,封鎖著每一個可能的突圍路徑。密集的彈雨如同鐮刀般掃過田野和村口的開闊地,將衝出火場的日偽軍一片片撂倒。
東山村的南麵,架設在山坡上的兩挺重機槍和六挺輕機槍在咆哮,長長的槍口焰在黑夜中格外醒目,灼熱的彈頭織成了一張密集的火網。
試圖從村南突圍的日偽軍,在彈雨中抽搐晃盪,頃刻間倒下大半。
火光的映照下,突圍的日偽軍身影清晰可見,他們驚恐的麵容,絕望的衝刺,中彈後抽搐倒下的動作。那黑色的身體,如同投射在火紅背景下的皮影戲。
鮮血在乾涸的土地上漫延,呈現出一種粘稠的焦褐色。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塵土、血腥以及一種更為可怕的、皮肉燒焦的惡臭。
村內,火海還在肆虐,吞噬著一棟又一棟的房屋,梁柱倒塌的轟隆聲、彈藥的殉爆聲不絕於耳。
困在火場中的日偽軍、未能及時逃出的牲畜、到處亂竄的戰馬,各種絕望的嘶鳴穿透火場,令人毛骨悚然。整座東山村彷彿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熔爐,灼燒熔鍊著一切生命。
村中心,一座正在火焰中不斷解體的房屋內,誌光大尉跪坐在地,雙眼充血,絕望而狠厲地死死盯著前方燃燒的房門,身邊不斷落下燃燒的碎屑。
誌光大尉接替戰死的宮崎大尉擔任中隊長,從上任到現在也不過兩個多月,就走到了人生的儘頭。
一雙燒出無數水泡的手,慢慢抓起了軍刀。冇有清酒洗滌刀刃,冇有負責介錯的下屬,甚至給自己下葬的人都冇有。
“天鬨黑卡板載!”誌光大尉狂吼一聲,緊握的刀刃狠狠刺入了腹部……
……
三個方向的戰鬥,早就變成了單方麵的屠殺——被火海驅趕,又被交叉火力無情收割,無論是偽軍還是日軍,在兩個不同的死神麵前陷入了空前絕望。
最後的十幾名日軍,被壓縮在村子西部邊緣,陷入了絕境。
轟隆,一聲巨大的雷聲響徹夜空,綿密的大雨傾盆而下。
雷聲、雨聲、槍聲,此刻交織在一起,如同那嘈雜的鄉村送葬曲一樣,衝擊著耳膜。
周凡放下瞭望遠鏡,雨水和火光在臉上交替跳躍,幾秒後,輕輕歎了口氣:“發訊號,各連突擊,解決他們。”
說完,周凡轉過身,右手指又下意識地開始微微顫抖——這種鋼鐵與火的屠殺,其血腥程度已經超過了周凡之前參與的任何一場戰鬥。
它是如此的猙獰可怖,又是如此的張揚美麗,讓人有些迷幻。
鄭大夯已經上了第一線,看著眼前如同地獄般的戰場,方武吞嚥了下口水,舉起了訊號槍。
綠色的訊號彈升上夜空,淒厲而高昂的衝鋒號聲隨之響起,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
【任務「趁火打劫」結束。不用猜忌其他的原因,從頭到尾都是巧合。這是一場無與倫比的、華麗的勝利,將把戰爭的悲傷和恐懼帶給所有人——無論是敵人,還是你的戰友。】
【獲得:軍魂300點、銀元五百塊、高階技能升級書一本、D級軍用補給箱一個。】
【意外之喜:作為對你脆弱心靈的補償,村子裡某個地窖裡,放著額外的獎勵。】
迫擊炮彈藥手荒唐的失誤,把一個日軍加強中隊和兩個排的偽軍全部葬送了……原來,就這是“趁火打劫”的意思?
還剛好把帶來的十二發燃燒彈全打光?巧合?
特麼每個標點符號都寫滿了刻意,我信你個鬼啊……看著冷冷的係統提示資訊,周凡突然有些不適。
他不知道這個任務到底是他自己的內心對映,還是冥冥之中被神秘的力量主導了自己。
即將結束的戰鬥,讓周凡又連升了兩級,那瘋狂翻動如同刷屏一樣的「坐享其成」戰果,讓他從戰鬥開始到現在,頭暈腦脹,卻又無法迴避。
“報告營長,西麵出現一支國府軍!”一名戰士跑到周凡的身後。
國府軍,南澗鄉來的?周凡回過身,看向了西方,若有所思。
……
……
天亮了,持續半夜的雷暴大雨也停了,天空如同被徹底洗滌了一遍,爽朗清亮。乾涸的大地,也如同享受了一場通透的滋潤,舒適坦蕩。
這場鋼鐵與火焰打造的殲滅戰,在許多人眼裡更像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而不是真正的戰爭。
一隊隊八路軍戰士,在燒成一片白地的東山村廢墟上掃過。殘垣斷瓦之間,或擁擠,或散落,鋪滿了一具具如鬼魅般蜷曲的焦黑屍體。相比之下,那些死在突圍路上的日偽軍,即便殘肢斷臂,也顯得更加幸運。
一夜的風雨,也冇有完全洗去戰場上的血腥與焦臭,許多新戰士都捧著肚子,發出了劇烈的乾嘔。
有多少日偽軍成功突圍,冇人知道。但戰場收攏的屍體,就接近了兩百具。至於那些壓在建築廢墟下的,更不知道還有多少了。
龐清振一夜未眠,依然呆呆地坐在小東山的山頭,靜靜地看著下方如同地獄般的戰場。
“龐參謀!”
身後,傳來了一聲招呼,年輕的國府軍少校回過頭。
幾個小時前的雨夜,還看不出什麼,當被稱為“周營長”的八路軍站到眼前的時候,龐清振看到的是一張比自己更加年輕的臉。
“能守住南澗鄉嗎?”周凡開門見山,直接丟擲了一個讓龐清振有些不適的問題。
一腔熱血,結果在一夜突變中又驟然冷卻,嗅著空氣中不散的焦臭,龐清振緊緊抿著嘴,冇有回答。
為什麼,為什麼八路軍可以輕而易舉就取得這樣的勝利,我卻還在南澗鄉等著日本人打到麵前,然後自我感動準備殉國……龐清振歎了口氣,背過了身:“守土之責,責無旁貸!”
嗬,好像還是個脾氣很倔的人,還有點不服氣啊,是不是覺得我是靠運氣……看著龐清振的後背,周凡突然想笑。
“龐參謀,做筆交易如何?”周凡想了想,走到龐清振身後,壓低了聲音。
“交易?”龐清振微微一怔,慢慢回過身,上下打量周凡,不知道對方到底什麼意思。
“誌光中隊被全殲,這份功勞歸你。”周凡一揮手,李紅將一把日軍大尉軍刀送了過來。
“一個日軍加強中隊、兩個偽軍排,在周營長手下灰飛煙滅,怎麼能算我的戰功……要我謊報軍情嗎?!”龐清振身體一顫,如同被羞辱般臉色發紅,露出怒容。
周凡冇有說話,隻是微笑不語。
“嗬……這麼大方,那我要付出什麼?”十幾秒後,龐清振深吸一口氣,恢複了平靜。
“守住南澗鄉,保住我的退路,我會請洪穀山武工隊的郝隊長策應你。”周凡看了看南方,臉色漸漸嚴肅,“我要進入林南,這身後的南澗鄉不能丟。”
龐清振又是一愣,張了幾下嘴,側頭看向自家警衛連的連長。
上尉連長連忙上前一步,在龐清振耳邊輕聲說道:“龐參謀,我覺得可以……陵川敗得太慘,林南估計也守不住了。這份大功對你、對龐司令都很重要……八路軍要的是安全,大家都不吃虧……”
“周營長,保家衛國是軍人本分,隻要我還活著,南澗鄉就一定還在!”
不,我不會比你差,等著看吧……龐清振說完,轉身離去,一邊走,一邊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