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零點十五分。
由周凡帶領的特戰隊打頭陣,機動連悄然摸上小東山。馮佩喜的兩個連則潛伏在小東山的西北邊緣,距東山村不足一裡。
在「藏形匿影」的掩護下,周凡輕易發現了日偽軍的三個警戒潛伏哨,特戰隊員一擁而上,瞬間清理乾淨。
十幾分鐘後,馮佩喜帶著兩名連長趕到了周凡所在的位置。
“對錶!現在零點四十五分,兩點整發起攻擊!”周凡蹲下身,藉著手電光在地上快速繪製草圖。
“鬼子兵力不少,南麵是山,其他方向地形開闊,要全殲不太現實。”馮佩喜回頭望向山下僅一裡之遙的村落,似乎還有些小遺憾。
“馮營長,你現在胃口越來越大了……不全殲也沒關係,我們有加起來有四挺重機槍、六門迫擊炮,能把鬼子打疼就行!”
周凡咧嘴一笑,用小石子代表己方的三個連隊,在北、西、南三個方向依次擺放,“擲彈筒和迫擊炮以最快速度發射,不要節省彈藥。等我發出訊號後,再發起總攻。”
“營長,鬼子都住在村裡,如果大量使用迫擊炮,那老百姓的房子……”方武猶豫了一下,看看身邊的楊東山,慢慢舉起了手。
“之前偵察過了,村裡的老鄉都逃光了,就剩下了幾戶地主……我問過餘指導員,東山村總共五十多戶,這仗打完,按人頭算,每人補償五塊大洋!如果誰家的房子全毀了,再額外補償一百大洋,這錢天宮山出,就當是消滅鬼子該花的本錢!”
周凡搖搖頭,似乎早就想好了怎麼處理這個“道德困境”。
本錢是這麼算的嗎……方武和楊東山你看我,我看你。
“嘿,覺得不劃算?”周凡笑笑,看向了方武,“方指導員,我記得二團以前向孫殿英的部隊買過彈藥,一發毛瑟手槍彈就要你們一塊大洋。這次借東山村百姓的場子把鬼子狠狠揍一頓,花點錢、送點福利不虧啊!”
我是這個意思嗎……方武轉過頭,不再說話,總覺得自家營長看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角度總是與眾不同。
“嗬,什麼歪理,你倒算得明明白白的……也行,有錢人家的打法,一兩千塊大洋買鬼子的命!吳連長、彭連長,立刻返回部隊,抓緊時間進入攻擊位置!”
馮佩喜咧咧嘴,對好表後轉身離去。
……
……
初夏之夜,萬籟俱寂,山風漸起。
原本輕柔的北風,不知不覺變成了東風,而且越來越強。濕潤的土腥氣隨風而至,推搡著小東山的林木枝葉,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山下,那座被日偽軍占據的村落,點綴著稀疏的燈火,在強勁的東風中依然靜默。
“怎麼突然起這麼大的風……要下雨了?”方武蹲在大石後,將目光從手錶上移開,抬頭看看天,又看著身後劈裡啪啦作響的林子,低聲說了一句。
“媽的,風向怎麼說變就變……迫擊炮注意,右橫風,強風,風速約十五米每秒!”
蹲在機炮排陣地一側,和方武一樣,楊東山敏銳地捕捉到了風向的變化,而且風速如此之快。
低頭心算了一陣,楊東山抬起手,對著迫擊炮手們示意:“修正偏流!一炮、二炮,向右0-18!三炮、四炮、向右0-17!表尺加二,覆蓋目標區域中段,立即修正!”
聽到命令,四門迫擊炮的炮長立馬上前,重新調校炮口。
嘖嘖,不明覺厲,果然還是專業的炮兵靠譜啊,王小雲隻能靠滿級的「雷霆一擊」直覺瞎蒙,單打獨鬥可以,卻無法真正指揮炮兵作戰……不遠處的周凡微微一笑,伸手感受著指間流動的空氣,體會楊東山所說的風速。
淩晨一點五十九分,山雨欲來,除了山林間呼嘯而過的沉悶嗚咽,四下死寂。
周凡緊盯著錶盤指標,緩緩舉起右手。身後不遠處,四門迫擊炮已調整好射擊引數,裝填手捧著炮彈就位。
兩點整,周凡的右手猛地下劈,鄭大夯舉起訊號槍,向夜空射出了一發紅色的訊號彈。
“放!”
楊東山一聲高喊,機炮排四門迫擊炮幾乎同時開火,與此同時,東山村西南的山林中,馮佩喜帶來的兩門迫擊炮,也發出了相同的轟鳴。
炮手們的動作機械而高效,裝填、發射、再裝填。一輪、兩輪、三輪……包裹著炸藥的鋼鐵疙瘩不斷升上夜空,爭先恐後地撲向北邊一裡外的村莊。
緊接著,在鄭大夯指揮下,推進至村南四百米的六個擲彈筒組,也在最大射程上打出了第一波榴彈。
……
東山村內,大風捲起了塵土,掀起了部分房屋頂棚固定不牢的乾草,肮臟的風沙在村裡肆意飛揚。
少數值夜的日軍士兵,手掌擋著臉,把身體藏到矮牆後,吐著鑽入口中的沙粒,連連抱怨。
“哦,好大的風,要下雨了!”一名日軍哨兵抬頭看向被烏雲掩蓋的天幕,嘴裡喃喃自語。
忽然,風中傳來一陣奇異的呼嘯聲,越來越近,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天而降……那是炮彈劃破夜空的猙獰尖嘯,撕裂了東山村上空的寂靜。
“敵襲——!”兩秒鐘後,反應過來的日軍哨兵發出了聲嘶力竭的高喊。
話音未落,一發九十毫米迫擊炮彈重重地砸在與哨兵一牆之隔的村道上。膨脹的烈焰與衝擊波,瞬間摧垮了土磚牆,劈頭蓋臉地壓在了日軍哨兵的身上。
更多的炮彈、擲彈筒榴彈接踵而至,東山村內炸開一團團火光,爆炸聲浪層層疊疊,混合著煙塵席捲開來。
小小的村子瞬間被火光和濃煙吞噬,土木結構的房屋在此起彼伏爆炸中不斷瓦解,碎木、稻草、瓦礫和塵土沖天而起。
日語漢語混雜的驚叫、混亂的腳步聲、軍官的嗬斥、撕心裂肺的哀嚎,在持續爆炸中顯得微不足道。一座座村屋內跑出的日偽軍提著武器四處亂竄,就連軍官們,都不知道該指揮士兵朝哪個方向進行還擊。
“八嘎!”
誌光大尉光著上半身抓著軍刀,剛一鑽出臥室,就感覺一個重物從身後的房間破頂而下,然後一股熾烈的火浪和衝擊波如一堵燒紅的無形之牆,狠狠拍到了後背……
……
混亂的炮擊達到頂點,幾枚出自楊東山機炮排的迫擊炮彈,帶著有些飄逸的弧線偏離了落點,砸進了村東頭,其中一枚落入一家地主家院落,剛好命中了臥室位置。
冇有高爆彈的轟然巨響,爆炸聲更為沉悶,如同一麵巨鼓被擂破了。緊接著,一團慘白而粘稠的火球在黑暗的封閉空間裡猛烈爆開,無數燃燒的液滴如地獄濺出的汁液,向著四麵八方飛濺。
這不是普通的高爆彈,而是某個彈藥手在緊張中摸錯了型號,填裝了燃燒彈。
一發、兩發、三發……短短時間內,至少七八發燃燒彈落下,點燃了從村中心到村東一帶的道路和房屋。
熔融的黃磷燃燒劑附著在房梁、草垛、牆壁甚至地麵上猛烈燃燒,強勁的夜風推波助瀾,火星和火焰如同活物般跳躍著,又撲向了鄰近的建築。
“是燒夷彈!”一名衣衫襤褸的日軍軍曹驚恐地大喊大叫,卻冇有任何意義。
在他的眼前,乾燥的土木房屋、堆放的柴草、屋頂的草蓋此刻成為了最好的薪柴,一條條火蛇在村子裡四下蔓延、連線。短短一兩分鐘內,火勢已經編織成一幅赤紅的火幕,蓋住了半個村子!
熾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數丈高的火焰將天空映成了詭異的暗紅色。火焰在狂風中翻滾咆哮,發出了鬼哭狼嚎般的刺耳尖嘯,甚至壓過了四周的爆炸與槍聲。
“八嘎!東麵走不了!”
“火!火太大了!”
化為火海的東山村彷彿被無形巨手操控,驅趕著日偽軍東躲西藏,十幾匹失控的騾馬,在人群裡橫衝直撞,不斷落下的炮彈,又將一個個人影蠻橫撕裂。
除了到處肆虐的炮火,東山村的北麵、西麵、南麵,都響起了密集的輕重機槍聲。燃燒的村子,如同一個明亮的巨大標靶,吸引著八路軍們肆無忌憚的火力。
試圖向東突圍的日偽軍被灼熱的氣浪又逼了回來,幾個不怕死衝在最前麵的日軍騎兵已經連人帶馬燒成了火人,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嚎,在火焰中瘋狂扭動、掙紮、碳化。
熊熊的火海,此刻彷彿擁有了生命,張牙舞爪,不光斷絕了日偽軍向東突圍的出路,還在向著四麵八方延展著它妖冶的軀乾,繼續壓縮著活人的生存空間。
不知道是哪個小隊堆放的彈藥殉爆了,一團更大的爆炎在火場中騰起,強大的衝擊波都差點把四周的大火撲滅。
……
我淦,發生什麼事了……周凡鬆開望遠鏡,目光呆滯,那夜色下、火光中一明一暗的臉上,充滿了驚愕。
“誰他媽的打的燃燒彈,一發還不夠?!”
身後不遠,響起了楊東山的怒吼,一個迫擊炮彈藥手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