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縣,孫家宅院。
夜色漸深,孫洪晉的一頓小酒還冇有儘興。桌上擺著一盤豬頭肉、一碟油炸花生米、一小碗醃蘿蔔丁,還有一壺溫酒。
為了對付縣城裡的官員敲詐勒索,現在的孫洪晉過得十分低調。就是偶爾在家請客,也是粗茶淡飯摳門得緊,以顯示“囊中羞澀”的形象。也隻有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纔有機會給自己打打牙祭,享受片刻的安逸。
今天孫洪晉心情不錯,高台村老宅的護院頭子孫寬頻來了一個好訊息——天宮山的那位八路軍楊主任,又下了一筆采購幾台縫紉機的訂單,連二手的都要。
雖然不是糧食生意,也不是孫家擅長的行當,但終究是真金白銀送上門,蚊子再小也是肉。哪怕隻是為了維繫雙方關係,他孫洪晉也會全力以赴。
今年是個小災年,估計林縣本地的小麥要減產兩成。憑著大半輩子的經驗,孫洪晉清楚,糧食減產兩成,糧價可不止漲兩成,翻倍都有可能!所以,他今年反而能比往年賺得更多,當然前提是不能收那些廢紙般的軍票或聯銀券。
他已經打定主意,等夏收後天宮山八路軍來買糧,就給出“一塊現銀元七斤糧食“的“友情價“,這價格在林縣絕對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孫喜啊,把那個收音機搬過來,聽聽曲……”靠著太師椅,一口花生米一口小酒,孫洪晉愜意地眯起眼。
“孫喜?人呢?”連喊幾聲,在縣城專門伺候他的管事始終不見蹤影,孫洪晉有些不悅。
“在這兒,老爺!”管事急忙從外屋跑進來,一臉緊張,“老爺,縣長來了,就在門外!”
孫世安?這麼晚來我家做什麼……孫洪晉眼珠子一轉,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行,端茶來,我漱個口去門口迎他……對了,把桌上的豬頭肉和花生米收了……蠢材,醃蘿蔔丁和酒留著!”
孫洪晉罵罵咧咧地用茶水漱去滿嘴肉味,又抬起袖子擦了擦嘴,這才朝正堂走去。
幾分鐘後,孫洪晉領著孫世安走進書房,後者一眼就瞥見桌上寒酸的醃蘿蔔和酒壺。
“九叔啊,你這日子,過得越發清減了……”孫世安撩起長袍下襬坐下,端起茶杯,似笑非笑。
孫洪晉站在一旁,唉聲歎氣:“年景不好,不得不精打細算……自打桃花鄉冇了皇軍,八路軍隔三差五在附近村裡貼告示,說要減租減息,那些泥腿子可高興壞了。眼看著要夏收了,我留在老宅的大管家連院門都不敢出,這地裡的收成如何,兩眼一抹黑啊。”
孫世安微微一笑:“九叔,我今晚來,就是要告訴你個好訊息……原田少佐已經答應,過不了幾天就要發兵桃花鄉。這下你可安心了?”
日本人又要去桃花鄉?那夏收的糧食,不又要喂狗了……孫洪晉心裡一沉,當場愣住。
孫世安觀察到孫洪晉的反應,有些意外——按理說,有日本人去桃花鄉撐腰,不該高興嗎?
“九叔?”孫世安皺了下眉,輕聲提醒。
“哦……我這是高興的,你看這好訊息……當真?”孫洪晉回過神,趕緊換上欣喜的表情,手微微發抖。
“原田少佐三天兩頭開會,我費了不少唇舌,才把桃花鄉的事給說通。”孫世安頗為得意,一邊品茶,一邊笑眯眯地盯著孫洪晉,“這大軍開拔,少不得各種耗費,九叔你看……”
我信你個鬼,多半是小日本自己的主意,你卻跑我這兒來邀功……孫洪晉嘴角抽搐,又趕緊賠笑:“那是,多虧咱老孫家出了世安這樣的能人,唉,真就自家人才靠得住啊!那個,稍等一下……”
孫洪晉作了個揖,急忙朝臥房走去……幾分鐘後,緊攥著拳頭返回。
攤開手,一根小黃魚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按現在華北的黑市行情,差不多值一百銀元。
“世安,這次多虧你周旋……今年林縣收成不好,麻煩給原田太君美言幾句……咱家也是收租過日子,不敢把泥腿子逼得太緊……”孫洪晉將金條放到孫世安麵前,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
“行,你放心。隻要糧食不流進八路軍地盤,皇軍自然和林縣的鄉紳站在一起……皇軍這次興師動眾幫你看住家業,你也要投桃報李啊……為了防範八路軍乾擾夏收,皇軍希望你讓高台村的護院多留意南邊天宮山的動靜……”
才這麼點……孫世安略顯失望,收攏金條,語氣不冷不熱。
“那是,那是!”孫洪晉連連點頭哈腰,心裡早罵翻了天。
孫世安走後,孫洪晉黑著臉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再也提不起喝酒吃肉的興致。
這好日子才過了兩個月,日本人又要去桃花鄉了……孫洪晉越走越急,心裡也越發煩躁。
“孫喜!”幾分鐘後,孫洪晉突然停步,朝書房外低吼,“明早派個腿腳利索的,去高台村把孫寬叫來!另外,讓桃花鄉的人打聽下,我那親家是不是要回去了?”
“是的,老爺。”管事趕緊點頭。
……
……
五月二十三日,農曆四月二十八。
藥王洞軍械所的會議室裡,一場特殊會議正在召開。周凡、陳惠九、張乾事和楊主任出席,管委會生產部的技工們全員到場。
“按照八路軍相關政策規定,各根據地要根據實際情況,認真落實技術崗位的待遇和津貼發放問題。”張乾事拿著筆記本,表情嚴肅。在場的技工們麵露喜色,祁槐林和謝從容則有些意外。
不是說八路軍窮得叮噹響嗎?從乾部到士兵,每個月最多隻有些米糧菜錢補貼。很多時候,八路軍的所謂津貼,都不過是用生活用品或糧食替代。
“我和旅部溝通過了,技術崗位的津貼就掛在管委會的賬目下。具體情況具體處理,我們按工程師、技工、學徒,分為三檔九級……祁工是九級,每月津貼四十銀元;謝工和袁醫生是八級,月津貼三十銀元;老朱和老範師傅算六級高階技工,月津貼十五銀元……”
張乾事照著名單一一宣讀擬定的津貼待遇。這下不光技工們瞠目結舌,連周凡和陳惠九都大吃一驚。
經過陳惠九長期的“思想教育“,周凡對八路軍官兵津貼待遇早就有了瞭解。由於大規模擴編,加上重慶國府長期拖欠甚至拒發軍餉,除了地處富庶南方的新四軍,北方八路軍的官兵待遇隻能以其他方式補貼。
例如周凡,作為正營職乾部,名義上每月津貼隻有三塊五角。即便是八路軍總部首長,每月津貼也不過五塊五角!
祁槐林的待遇,放在八路軍體係裡,直接碾壓朱總司令在內的所有首長!這就是旅部所說的“頂格”待遇!
還是我們八路軍實事求是,深知祁槐林這樣的人纔對抗戰事業的重要性……看著祁槐林微笑不語的表情,周凡心中大為感慨。
“我現在是八路軍,應該按部隊職務規定來,不該單獨享受什麼特殊的崗位待遇……”謝從容站起身,第一個表態。
“謝工,這是八路軍總部規定,屬於技術津貼!”周凡果斷打斷謝從容的話,手指重重敲著桌麵,“在座的各位,有直接屬於軍械所的,也有掛在管委會生產部名下的,但我們一視同仁,尊重知識勞動。我同意旅部意見,每月足額發放技術津貼!以前是資金困難,現在有了錢,就要給大家補上!”
“周營長,既然錢是發到我手上,那我怎麼支配,彆人管不著吧?”祁槐林突然開口,還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耿直的謝從容。
謝從容嚅動了幾下嘴唇,紅著臉坐下,不再說話。
“報告,秦部長從天宮寺打來電話,有桃花鄉的情報!”通訊班戰士的聲音在會議室門口響起,打斷了眾人的交談。
“好,今天會議就到這兒,就辛苦張所長和楊主任把事情落實下去。教導員,我們回九龍洞!”
周凡眼睛一亮,立即起身。
眾人陸續散去,以老朱為首的軍械所技工們乾勁十足,立即投入到下一台木工車床和鑽床的製造中,而祁槐林叫住了謝從容。
“謝工,你現在一個人過無所謂,但管委會生產部和軍械所這麼多人拖家帶口的……有些話不要直說,心裡有數就行……我打算把這個月的技術津貼,全捐給天宮寺技工學校,置辦些教學用品。”祁槐林拍拍謝從容的肩膀,輕聲細語。
謝從容的臉更紅了,連連點頭:“我明白了,多虧祁工提醒,不然我真要糊塗得罪人了。”
“八路軍能尊重我們這些搞技術的,說明眼光長遠,這下我就徹底放心了。”祁槐林笑著取過柺杖,在一名戰士地攙扶下,樂嗬嗬地離開了會議室。
謝從容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從身後皮包裡取出檔案,就地展開工作。他現在的任務,是組織生產木柄手榴彈,為此還特意拆解了一枚國造木柄手榴彈進行全麵分析。
按照規劃,旅部在平順縣的軍工作坊負責提供雷管引信等原料,其他的則在藥王洞軍械所生產並完成最後的組裝。磨刀不誤砍柴工,謝從容正在完善工藝流程和工裝,力求一開始就把成品質量拔高到正規軍品的標準,而不是倉促上馬。
如今軍用炸藥和硝銨炸藥加起來有八噸,隻要幾樣簡單裝置製造出來,半年內生產十萬枚手榴彈並不是大問題。有了祁槐林這樣的高階工程師鎮場子,謝從容甚至都有了仿製日軍的擲彈筒和榴彈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