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之後，周書記一行人也都是客客氣氣地，先是寒暄了幾句。關心了一下吳舟家的幾位長輩的身體，又說今晚來得倉促，沒提前打招呼，冒昧了。
以他們這樣的身份，能把姿態放得這麼低，已經算是給足了麵子。
哪怕是吳舟，其實也是略有些詫異於他們的姿態，吳總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麵”的人，還是知道，有些“不發達”地方政府的主事人，是“很有架子”..
屋裏幾個長輩顯然也都有些沒想到這些領導們會這麼客氣，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領導太客氣了……”
領導們雖然很客氣，但他們卻還是多少有幾分拘束。
真要說還算自然些的，也就吳舟和吳宇兄弟倆了。
寒暄過後，話題很快便轉到了正處。
畢竟大家都清楚，無事不登三寶殿...
縣裏這次過來，目標很明確，就是衝著吳舟來的。
像吳舟這種年紀輕輕，就已經闖出不小身家的本地人，放在那些一二線城市裏，或許算不上多稀奇，可落在一個縣城裏，已經足夠稱得上少見。
周書記這邊也沒怎麼兜圈子，坐定之後，便笑著開了口：
“吳總，咱們今天過來，其實就是想和你好好聊一聊。”
“你是咱們縣裏走出去的年輕人才，如今在外頭闖出了名堂，縣裏自然也希望，今後能有機會和你這樣的人多一些合作。”
這話說得很客氣，也很有分寸。
旁邊招商局的人隨即，把縣裏提前準備好的一份方案遞到了吳舟手頭上。但吳舟目光確是瞄了一眼，能看出那個公文包裡依舊還有些“鼓鼓囊囊”的...
吳舟這邊也沒多說什麼，眼下時間也不早了，儘快的溝通，儘快的有結果，這樣不浪費彼此時間，所以吳舟就直接認真的看了起來。
專案資料很詳細...
從產業園區、現成廠房，到住宅專案，再到可供使用的地塊和後續配套政策，資料裡描述的很細，規劃也相當完整。
這個專案，看上去，隻需吳舟點頭，就能直接“落地”了...
不過...這些專案的投入...隻是大概的估算了一下，單位都得至少是億元起...具體幾個億，吳舟對房地產專案完全就沒有接觸過，所以還真不清楚，但很顯然的是很重資產的專案...
眼看著吳舟翻到這塊兒，臉上露出了蹙眉之色，招商部門的領導，立刻說道。
“吳總，這塊地的位置非常不錯，後續規劃也已經基本明確了。”招商部的領導，嫻熟的翻開材料，指著其中的規劃圖。
“你這邊要是能接下來，隻要專案如期推進，未來幾年的回報，肯定是相當可觀的。”
周書記這個時候，也是在一旁笑著補充道。
“當然了，我們也知道這個專案的資金需求不低。如果吳總你真有興趣，資金這塊兒縣裏也可以幫著協調，聯絡銀行，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談的。縣裏這邊能支援的，肯定全力支援。”
這番話，已經說得很到位了。
但吳舟，心裏已經有了主意。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把整套專案介紹都看完了，隨後又聽著了澳門說完後，才將那份資料輕輕合上，直接就是搖了搖頭。
“各位領導，你們這是高看我了，這麼一大筆資金投入，我那小公司哪兒拿得出來啊...”
“而且，公司裡，我也隻是股東之一而已，事情也不是我能直接拍板就能同意的。”
“當然了，最重要的還是，我這人膽子真的不大，公司這邊都是先從熟悉的領域一點點的擴張，發展...完全沒接觸過的行業和領域，我都是不碰的...”
吳舟麵露苦笑道。
話語中也是得帶著點自嘲，但意思卻已經非常的明確。
“唉...那太可惜了...”
屋裏幾位領導聽完，臉上都不免露出了幾分惋惜。
不過他們顯然也早有準備，並沒有在這個專案上繼續深勸，隻是順勢把話揭了過去，很快又拿出了後麵的兩份方案。
第二份方案，就明顯更貼近吳舟現在的路子了。
縣裏的意思，是希望吳舟能將現有公司裡一些技術含量不高、卻需要大量基礎人力支撐的業務，慢慢往縣裏遷一部分過來。
比如倉儲、分揀、打包、客服，甚至包括一些工藝簡單、技術門檻不高的產品生產環節。
配套條件也給得相當明確。
包括企業融資支援、拿地優惠、稅收政策、後續園區配套，幾乎是一整套打包好的服務。
從這份專案資料就能看出，這些領導們，這次過來，完全就是有備而來，準備的非常的充分...
念頭一閃而過，吳舟思緒再度回到了這個專案上，這個專案理論上是能走通的。
而且如果真能順利落地，成本上比之現在魔都那邊的，還要能省下一截，但...有些顯性成本省下來了，但隱性成本...
所以吳舟合上之後，又是順勢的拿起了第三份資料，繼續往下看。
第三份方案，則是希望藉著吳舟現有的電商渠道和資源，先跟縣裏一些本地企業合作，把現有的產品、品牌和銷路慢慢做起來。
說白了，就是不急著讓他立刻大規模砸錢，而是希望先借他的經驗和渠道，把本地的一些東西往外推一推，看能不能先跑出幾條路子。
這個方案倒是“風險最低”，隨後吳舟就詳細的看起了那些本地的特色品牌，產品...主要是分析看看這些有沒有“機會”...
吳舟這邊在心裏大概的分析，而這些領導們，確是漸漸的有些...著急了...
眼看吳舟這都看到最後一份了，卻還是遲遲不表態，而且神情上也是完全沒有半點“同意”的樣子。
周書記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也是蹙了蹙眉，是真的沒想到吳舟這麼一個年輕人居然這麼“難纏”..
最後周書記思緒片刻之後，終是再次開了口。
隻是這一回，他臉上的溫和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和隱隱的“疲憊”感。
“吳總啊，有些話，我就和你說的更直白一些...”
“我也清楚，這些專案，如果你把他們放到別的地方去，尤其是那些條件更好的城市，很多政策、優惠，也是能拿到的...甚至有些地方，給出的條件可能比我們這邊還要更好。”
這麼直白的一番話，讓眾人也是有些詫異...
屋裏頓時安靜了不少。
就連吳舟，這個時候也是從原本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看向了周書記。
周書記這個時候則是繼續往下說道：
“但沒辦法，這些已經是我們縣裏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了。”
“咱們這個地方，底子終究還是薄，和那些富裕地方沒法比。”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兒...
“其實縣裏的財政一直都非常的緊張，主要就是靠著市裡這邊撥款...我是真的很想把咱們縣發展起...但真的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縣裏沒什麼收入，說到底，是因為咱們縣裏沒什麼成規模的企業，稅收收不上來。”
“而沒企業，就沒有像樣的就業機會。”
“沒有就業，年輕人就留不住。”
“沒有年輕人，本地的消費，活力，人才也跟著走了，而沒了這些，好的企業就更不不可能留的下來...”
“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了原點。”
這番話，沒有多少修飾，卻又格外真實。
說到最後，周書記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正常的招商流程，肯定不是我這樣。”
“可沒辦法，我是真的想給咱們縣裏引進來一些能落地的企業。”
“這些年，我沒少往下麵的鄉鎮跑。”
“看得越多，心裏越不是滋味。”
說到這裏，又停了停，似是想到了些什麼，神情中掩飾不住的傷感...
“除了過年這段時間，村裡鎮上平時能看到的，基本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年輕人，都在外頭打工。”
“有的在工地，有的在廠裡，有的在流水線上，一年到頭也就春節能回來幾天。”
“說到底，還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沒能把就業環境做起來，才讓大家不得不離開家鄉，到外麵去討生活。”
說到這裏，周書記似是察覺到自己說的太多了，臉上露出了歉意之色。
“吳總，我說這些，不是想拿這些話來綁你啊...”
這番話落下後，屋裏一時沒人立刻接話。
一旁的吳舟爸媽，還有家裏其他那些長輩們，神情也都明顯複雜了不少。
因為周書記說的這些，他們再清楚不過。
每年也就過年這幾天，村子裏纔像是活過來一樣，家家戶戶亮著燈，路上能聽到年輕人的說笑聲。
可年一過，人又都走了，隻剩下老人和孩子。
吳舟這邊...
此刻也是心情略有些複雜..
他其實從一開始就明白。
縣裏一開始丟擲來的那個高投入專案，根本沒指望他會真的接，更多是為了把後麵那兩條更現實、也更容易落地的專案順勢引出來。
因為明白，所以從頭到尾，吳舟都沒有因為對方的態度和說辭亂了自己的判斷。
畢竟，在商言商。
做企業，最忌諱的就是情緒上頭。
可此時此刻，聽著這位縣裏一把手這樣近乎攤開底牌似的訴苦，吳舟心裏終究還是生出了幾分波動。
不是因為對方說得多高明。
而是因為這些事情，他本就有切身體會。
小時候的他，就是跟著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長大的。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裏真正能陪在身邊的日子，其實並不多，除了寒暑假，平時壓根見不到。
這麼多年過去了，依舊還是這樣...
之前的時候，沒去細想，但不代表這些東西在心裏就真的一點痕跡都沒有。
最後吳舟終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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