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艾爾覺得自己可能活不過今天了。
後腦勺火辣辣的疼，血順著脖子往下淌，眼前一片紅。
老太太站在他跟前，正在給一具幹屍縫腦袋。
十分鍾前，那具幹屍還在一口酸菜缸裏藏著。
事情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王艾爾，新疆人，在東北唸的大學，畢業後來長白山下這個村子支教。
村長把他領到一戶人家，說：“就住趙奶奶這兒吧，空屋多，她家就她一個人。”
老太太七十來歲，瘦小，不愛說話，看了王艾爾一眼，點點頭。
王艾爾進屋就看見堂屋正中央擺著個缸。
那缸有一米來高，肚大口小，醬紫色，缸沿磨得發亮，看著有些年頭了。
“這缸醃酸菜的？”王艾爾問。
老太太嗯了一聲。
王艾爾在東北唸了四年書，知道酸菜缸是東北人家的標配，沒往心裏去。
頭一個月，王艾爾過得挺舒坦。
老太太話少，但不刻薄，有時還給他送碗酸菜餡餃子。
餃子味道不錯，就是肉餡有點硬，嚼著費牙。
“這肉是老母豬肉吧？”王艾爾半開玩笑道。
老太太笑笑：“多吃點。”
有回王艾爾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堂屋，聽見點動靜。
像是有人在說話，絮絮叨叨的，聽不真切。他豎起耳朵細聽，聲音又沒了。
隔著窗戶，隱約看見老太太坐在缸邊，一動不動。
第二天吃早飯，王艾爾一邊禿嚕著大碴子粥，一邊隨口問：“奶奶，您晚上跟誰說話呢？”
老太太筷子頓了頓：“沒跟誰。”
王艾爾沒再問。
他在村裏待久了，發現家家戶戶都有酸菜缸。
但別人家的缸都擱在院子裏或者下房裏，隻有老太太家把缸供在堂屋正中央，比供祖宗牌位還鄭重。
王艾爾出於好奇，問過村長的老婆。
村長老婆壓低聲音說：“那缸啊？趙嬸兒搬進來那天就有了，誰也沒見過裏頭醃的啥。
有一年她侄子想掀開看看，讓她拿燒火棍打出去了。”
王艾爾心裏犯嘀咕，但也沒太當回事。
他是來支教的，又不是來查戶口的。
變故出在衣櫃上。
王艾爾想打個衣櫃。村裏有木頭，他自己動手，花了半個月敲敲打打，還真打出來一個。
那天下午，他打完衣櫃，往屋裏抬。
衣櫃不小，進門時有點卡，他橫著豎著折騰半天，腳下一絆，櫃子角正撞在那口缸上。
咣當——
缸翻了。
壓缸的大青石滾到一邊，缸身碎成幾瓣，裏頭的東西骨碌碌滾出來。
王艾爾低頭一看，腦子嗡的一下。
那是一具幹屍。
蜷縮著，像在孃胎裏的姿勢，麵板褐黑，緊貼著骨頭，臉上五官還看得清
——眼睛閉著，嘴張著，像是在喊什麽。
幹屍的腦袋滾了兩滾，停在他腳邊。
然後王艾爾聽見身後一聲尖叫。
他回頭，看見老太太舉著把鐵鍁，眼珠子通紅，臉上的皺紋扭成一團。
“我——操——”
王艾爾隻來得及罵出半句，鐵鍁就拍下來了。
第一鍁拍在後背上。
第二鍁拍在腦袋上。
王艾爾撲倒在地，血糊了滿臉。
他想爬，爬不動，意識開始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恢複了意識，他看到老太太跪在那具幹屍旁邊，撿起腦袋往脖子上按。
然後他看見老太太從懷裏掏出針線，開始縫。
一針。兩針。三針。
幹屍的脖子和腦袋慢慢連上了。
王艾爾躺在地上，心想：我可能要死在這兒了。
村長帶人趕到的時候，老太太已經把幹屍重新塞回了缸裏，用破布把缸的碎片攏起來，正往上麵糊黃泥。
王艾爾被抬上拖拉機的時候還清醒著，他拽著村長的袖子：“那缸裏——那缸裏有，有幹屍——”
村長拍拍他的手：“別瞎說，那是她兒子。”
“兒子？”
“淹死的，二十年前。”村長歎口氣。
“撈上來的時候都泡漲了，她不讓埋，自己抱回家，誰勸都沒用。
後來就沒人見過那孩子了，都以為她終於想通了埋了。誰知道……”
王艾爾後腦勺一抽一抽地疼，腦子裏亂成一團。
他想起那些酸菜餡餃子，有些想吐。
王艾爾在鎮醫院躺了三天，頭上縫了十八針。
村裏來人看他，帶話來說老太太被送去了縣裏的精神病院，那口缸也讓派出所拉走了。
王艾爾問老太太在酸菜缸裏藏個幹屍幹什麽，來人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王艾爾尋思這事就算過去了。
他在村裏又待了兩年，支教結束，去了市裏，在一家培訓機構當老師。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進了樓道就覺得不對勁。
聲控燈不亮。
他跺了跺腳，沒反應。又跺了跺腳，還是沒反應。
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往樓上走。
走到三樓拐角，他看見一個人。
一個老太太，站在他家門口。
王艾爾後背一涼。
那老太太慢慢轉過頭來，衝他笑了笑。
是趙奶奶。
王艾爾想跑，腿不聽使喚。
老太太開口了，聲音陰惻惻的，很陰間：
“小王小王，你咋這麽晚纔回來？媽給你包了餃子，酸菜餡的，都涼了。”
王艾爾腦子嗡的一下。
不是“奶奶給你包了餃子”，是“媽給你包了餃子”。
老太太慢慢走近，樓道裏的燈突然閃了兩閃，亮了。
王艾爾看見老太太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低著腦袋，脖子上一圈歪歪扭扭的黑線，像縫上去的。
王艾爾眼前一黑。
再睜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
低頭一看，他看見自己的身體躺在地上，眼睛閉著。
老太太蹲在旁邊，一隻手摸著他身體的腦袋，嘴裏唸叨著：
“兒啊，兒啊，媽可算把你找回來了。”
那個脖子上一圈黑線的人正在往他身體上躺……
王艾爾腦子裏冒出一個詞：奪舍。
這老太太，他媽的不是精神病，她是想把兒子的魂塞進自己身體裏！
王艾爾在新疆長大，本來不信這些。
但他大學時候談過一個物件，那姑娘是個道學愛好者，天天拉著他去逛道觀、看道教紀錄片。
談了兩年，物件黃了，他倒看進去不少。
後來他閑著沒事，還去圖書館翻過幾本道書，什麽《雲笈七簽》《道法會元》，翻得半懂不懂的。
有一回他還在網上花八十塊錢買過一張雷擊棗木的令牌，掛在書包上當護身符。
此刻他飄在半空，看著老太太摸著自己的身體喊兒子，一股邪火噌地竄上來。
“我謝謝你八輩祖宗。”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算個什麽狀態，但他記得書上看過，魂魄離體之後，得找個依托。
他四下張望，看見自己扔在地上的書包。
他往書包那邊飄，飄進去，看見裏頭的東西：手機、鑰匙、錢包，還有那張八十塊錢買的令牌。
他往令牌上一撲——
嗡的一聲，眼前金光亂閃。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客廳裏。
手裏握著那張令牌。
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看他。
“你不是普通人。”
“你也不是普通老太太。”
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幾顆豁豁齒：“我年輕時在長白山給人看過事兒，他們管我叫出馬仙。
我兒子死那年，我求了一夜，仙家教了我一個法門，能把他留在身邊。”
“留成幹屍？”
“留不住肉身，就留魂。”
老太太說，“我在缸底畫了符，醃了二十年，就等他回來。
可惜肉身不行了，得找個新的。
你來的那天，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人選。”
王艾爾握緊令牌：“所以你那些餃子……”
“引魂的。”老太太笑，“你吃了那麽多頓，魂早就鬆了，今天一收就出來。”
王艾爾不再廢話，抬起令牌，唸了一句從網上學來的咒語。
“急急如律令！”
沒反應。
老太太笑出聲來。
王艾爾臉一紅，又唸了一遍，這回念快了：“急急如律令！”
還是沒反應。
老太太往他這邊走過來，手裏多了一把針線，和那天縫腦袋的針線一模一樣。
“別費勁了，”老太太說，“你那令牌，網上買的吧？”
王艾爾心裏一涼。
但他大學那個物件還教過他一樣東西——心訣。
令牌是假的，咒語是錯的，但隻要心誠，道就在心裏。
他閉上眼睛，不去想那些花裏胡哨的，隻想著自己是誰，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
他是王艾爾。
新疆伊犁人。
在東北唸了四年書。
他還沒娶媳婦。
他還沒給爹媽養老。
他不能死在這兒。
他睜開眼。
手裏那張八十塊錢的令牌，燙得發紅。
他往前一步，令牌往老太太額頭上一點。
老太太尖叫一聲，往後踉蹌了幾步，身上冒出一股白煙。
她身後那個脖子縫線的幹屍晃了晃，嘩啦一下散在地上，骨頭滾了一地。
王艾爾趁這工夫往自己肉身那邊撲——
眼前一黑，後背一震。
他睜開眼，看見自家天花板。
他回來了。
他掙紮著爬起來，看見老太太癱坐在牆角，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她還在唸叨：“兒啊，兒啊……”
王艾爾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想了想，走過去，從地上撿起那根針線，又從書包裏翻出一張紙，寫了幾行字。
他把紙疊好，塞進老太太手裏。
“這是什麽？”
“一道符。”王艾爾說，“能送你一程，也能讓你兒子接你一程。”
老太太抬頭看他。
王艾爾笑了笑，語氣盡量輕鬆：
“不用謝我，就當是兩年的房租。對了，下回別用老母豬肉包餃子了，真咬不動。”
後來王艾爾再沒見過那老太太。
當天晚上，他夢到老太太走了，走的時候懷裏抱著一堆骨頭。
王艾爾辭了工作，回了新疆。
有一回喝酒，朋友問他在東北支教那幾年有啥難忘的事。
他想了一會兒，說：“酸菜餡餃子，味道挺特別。”
朋友問：“咋個特別法？”
王艾爾沒回答。
他想起那天晚上，老太太摸著他的肉身喊兒子的時候。
他飄在半空往下看，看見自己那張臉，眼皮底下動了動，像是在笑。
他沒跟任何人說，那兩年他每次吃酸菜餡餃子，都會做一個夢。
夢裏有個年輕男人，站在一口缸旁邊，笑著問他：
“好吃嗎？”
第二年秋天，王艾爾收到一個包裹。
寄件地址是東北那個村子，沒有寄件人姓名。
開啟一看，是一罐酸菜。
罐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新的，沒醃過別的。”
王艾爾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罐子收進櫃子裏，一直沒開啟。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啥留著。
可能就是覺得，那老太太手藝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