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考出駕照那會兒,我膨脹得不行。
八千塊錢買了輛二手桑塔納,車況爛得跟拖拉機似的,但軲轆能轉。
我尋思著,這不搞搞副業?網約車,走起!
那時候我對路況一竅不通,屬於離開導航連家門都找不著的那種路癡。
手機支架往空調出風口一卡,導航一開,我就是這條街上最專業的——菜鳥。
跑了一個禮拜,全是短途,風平浪靜。
直到那個週末的晚上。
邪了門了。
九點多,我把車往路邊一停,煎餅果子剛啃了兩口,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本地號。
我接起來,那邊是個女的,說話又快又急:
“師傅,你白天拉過我,你記得不?我現在要生了,打不到車,你、你來接我一下行不行?”
我當時腦子轉了一圈——白天拉了七八個人,長什麽樣都忘了。
但她那聲音真不像是裝的,急得快哭了。
我問她在哪兒。
她說了個村名,城郊的,離我二十公裏。
我說行,等著,馬上到。
生孩子這事兒,十萬火急。
我煎餅果子往副駕駛一扔,油門一腳悶到底,車跟老牛似的嗷嗷叫著竄出去了。
導航設好,語音播報開始叨叨。
出市區,上國道,拐進一條小道——連路燈都沒有,黑得跟地府入口似的。
遠處偶爾晃悠幾點鬼火似的燈光,我心想,農村嘛,正常。
開了二十五分鍾,導航說:到達目的地附近。
我停下來,搖下車窗往外看。
村口,幾間平房蹲在路邊,門口堆著農具和柴火垛。
有間屋裏亮著燈,門口站著個人。
我按了下喇叭。
那個人影動了動,往我這邊走過來。
走近了纔看清——女的,三十來歲,穿件深色大衣,肚子挺得跟揣了個籃球似的。
她走得極慢,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捂著肚子下邊。
我趕緊下車,把後座門開啟。
她坐進去那一瞬間,我聞見一股血腥味。
濃得嗆鼻子。
我借著車頂燈瞟了一眼——她褲子那塊濕了一大片,顏色發黑,全是血。
我心髒咯噔一下,怕這孕婦要出事……
“師傅,快點兒……市醫院……”她聲音哆嗦得跟沒上緊的螺絲似的。
我上車,掛擋,油門踩死。
“你堅持住啊,我開快點。”
她沒回話,就嗯了一聲。
導航重新規劃路線。
我盯著前邊的路,車速拉到八十。
這條路窄得跟腸子似的,兩邊全是莊稼地,黑漆漆的看不到頭。
偶爾對麵來一輛車,大燈晃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開了大概十分鍾,我看了一眼後視鏡。
她靠在座椅上,低著頭,兩隻手捂著肚子。看不清臉。
我沒吭聲,繼續開。
又開了十分鍾。
導航提示:前方路口,右轉。
我打方向盤拐進去——路更窄了,兩邊連莊稼地都沒了,貌似開進了荒草地……
車輪軋在碎石子兒上,沙沙直響……
我皺了皺眉頭。
不對啊。
來的時候雖然偏,但好歹是水泥路。怎麽拐進來變土路了?
我瞄了一眼導航——螢幕上顯示的路線沒錯,藍色線一直往前延伸,終點標著市醫院。
我沒多想,接著開。
又開了十分鍾。
土路越來越窄,兩邊的荒草長得快有一人高,往車窗戶上刮,唰啦唰啦響,跟無數隻手在撓玻璃似的。
車燈照出去,前邊霧濛濛的,什麽也看不清。
我低頭看儀表盤。
從村口接到人到現在,已經開了三十八分鍾。
按導航顯示的路程,市醫院應該在二十公裏外,頂多再開十分鍾就該到了。
可現在這地方——
別說醫院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我心裏開始發毛。
我又看了一眼後視鏡。
她還靠在那兒,還是那個姿勢,一動沒動。
車裏光線暗,我看不清她臉,隻能看見她隆起的肚子。
我沒說話,接著往前開。
又開了七八分鍾。
路沒了。
真的沒了。
車燈照出去,前邊是一大片空地,長滿了枯草。
遠處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就跟開到了宇宙的盡頭似的。
導航還在播報,聲音不緊不慢的:
“前方兩百米,右轉。”
我踩了刹車,把車停下來。
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這他媽的是哪兒?
我扭頭往後座看,想問一句是不是導錯了——
後座上。
她還在。
但是——
她在發光。
那種光是綠色的,跟螢火蟲似的,從她身上透出來。
她的臉、她的手、她身上那件深色大衣,全籠罩著一層幽幽的綠光。
這時,我看到她懷裏抱著個東西。
一個嬰兒。
那個嬰兒也在發光。
渾身綠油油的,跟熒光皮蛋似的。
一動不動,不哭不鬧,眼睛閉著。
我不知道愣了多久。可能幾秒鍾,可能更長。
渾身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後腦勺……
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衝我笑了。
嘴咧開,露出黑乎乎的牙床,跟爛了的橘子似的。
她的聲音又濕又黏,“師傅,我生了。”
“你能送我們回家嗎?”
我他媽什麽都顧不上了。
我一把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躥了出去。
腳一著地,我低頭一看——
車底下根本就不是路。
是土,是草,是坑坑窪窪的亂墳頭。
我站在一個墳包上。
四周全是墳。
大大小小的墳包,密密麻麻擠在一塊兒。有的插著墓碑,有的什麽都沒有。
我的車停在一個墳包上,後車門還開著。
車裏那團綠光一閃一閃的,跟呼吸似的。
我轉身就跑。
我不敢回頭看,就悶著頭跑。
草絆腿,土坑崴腳,摔了爬起來接著跑。
鞋跑丟了一隻,我都沒敢回去撿。
不知道跑了多久,臉上被草劃得火辣辣地疼,嘴裏全是土腥味。
終於看見前邊有光了。
車燈。
我跑上一條國道,站在路中間,跟個瘋子似的使勁揮手。
一輛大卡車停下來,司機探出腦袋,一臉莫名其妙:“幹嘛?”
我喘的說不出話,就指著後邊,比劃了半天。
司機看了我兩眼,大概覺得我這德行不像是打劫的,說:“上車吧。”
我爬進副駕駛,縮在座椅上,渾身抖得牙齒打架,咯咯響。
司機啥也沒問我,自顧自開著車。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停了。
司機說:“到服務站了,你下去吧。”
我下了車,站在服務區停車場裏,看著卡車開遠。
冷風一吹,我才發現後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我摸口袋——手機還在。
掏出來看了一眼。
淩晨一點二十三分。
我在服務區裏轉了兩圈,去廁所洗了把臉。
水龍頭裏流出來的水冰得紮手,我潑了幾捧在臉上,又抽了兩根煙,才慢慢緩過勁兒來。
煙抽完了,我尋思著——車還在那墳地裏,得報警。
我正準備打電話,看見服務區值班室的門開著,裏邊坐著個老頭,穿著保安服,正低著頭看手機。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師傅,我問一下,這是哪個服務區?”
老頭抬頭看我:“安平服務區。”
我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我又問:“這兒離市裏多遠?”
老頭說:“一百多公裏吧。”
我腦子裏嗡了一聲。
一百多公裏?
我開了那麽會兒車,能跑出一百多公裏?
老頭看我臉色不對,問:“你怎麽了?”
我說:“沒事兒,我車拋錨了,得叫個拖車。”
老頭點點頭,又低頭看手機。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
“師傅,我問你個事兒。”
老頭又抬頭。
我說:“這附近有沒有一個村子,叫……”
我想了半天,死活想不起來那個女的說的村名。
老頭說:“附近沒村子。這一片全是國道,往前八十公裏纔有鎮子。”
我說:“那墳地呢?這附近有沒有墳地?”
老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你問這個幹嘛?”
我說:“我剛才……”
我沒說下去。
老頭說:“這國道兩邊都是墳。修路的時候遷走一批,剩下的還在。你要找哪片?”
我說不上來。
老頭又低頭看手機了。
我退出值班室,站在外邊抽煙。
我心裏一陣膈應,把煙扔地上踩滅了。
正準備找地方叫拖車——
一轉身。
我看見停車場上停著一輛車。
一輛黑色桑塔納。
我的車。
我愣在那兒,盯著那輛車。
沒錯,是我的車。
車牌號我記得清清楚楚,車屁股右邊還有一道刮痕,是我第三天出車的時候蹭電線杆子上留下的。
我慢慢走過去。
車停在那兒,車門關著,車窗黑漆漆的。
我走到駕駛座那邊,往裏看了一眼。
沒人。
我繞到後座,往裏看了一眼。
沒人。
車裏什麽都沒有。沒有那個女的,沒有那個嬰兒,沒有那團綠光。
我鬆了口氣。
心裏想,是不是我跑出來之後,自己把車開過來的?
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拉了一下駕駛座的門——鎖著。
摸口袋,車鑰匙在。
我掏出鑰匙,開啟車門,坐進去。
忽然聞到車裏一股血腥味。
濃得我胃裏一陣翻湧。
我往副駕駛那邊看了一眼——
煎餅果子還在那兒。
用塑料袋包著,扔在座位上。
煎餅果子旁邊,躺著個東西。
很小。
發綠。
一動不動。
我盯著那個東西,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是個嬰兒。
綠油油的嬰兒。
渾身發著微弱的綠光,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副駕駛座上。
我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連呼吸都停了。
然後——
它睜開了眼睛。
一雙黑洞洞的眼睛,沒有眼白,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我。
它衝我笑了。
沒有牙。
跟它媽一模一樣。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細細的、濕漉漉的聲音,像是在叫——
爸爸。
我他媽連滾帶爬地躥出車,腿一軟摔在地上,爬起來又跑。
跑出去十幾步,我聽見身後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緊接著,發動機響了。
我回過頭——
我的桑塔納,自己發動了。車燈亮了,照出前邊一片慘白的光。
它掛上倒擋,從停車位上倒出來,然後——
它拐上國道,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裏。
我站在服務區的停車場裏,褲腿全是土,鞋丟了一隻,渾身發抖。
後來我在服務區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我搭了輛大巴回了市裏。
車沒找回來。
報警說被偷了,警察備了案,但一直沒訊息。
過了大概三個月,我走在街上,碰見一個算命攤。
說是攤子,其實就是馬路邊支了張小桌,鋪了塊破布,上邊畫著些八卦圖、天幹地支什麽的。
旁邊豎了個幌子,紅底黑字,寫著“神算劉半仙”,那個“算”字還寫錯了,多了一橫。
攤子後頭坐著個老頭,戴副墨鏡,手裏轉著倆核桃。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正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跟雞啄米似的。
我本來沒打算理他。
結果我剛走到跟前,他猛地一抬頭,墨鏡往下一扒拉,露出一隻眼——
那隻眼眨巴眨巴的,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通,然後“嘶”了一聲,跟牙疼似的。
“這位兄弟,”他開口了,“你最近遇著事兒了吧?”
我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我站住了,立馬來勁了,把墨鏡一摘,兩隻手往桌上一拍:
“你命裏缺東西啊!大缺!”
我沒吭聲,看著他表演。
他眯著那隻獨眼,掐著手指頭,嘴裏唸叨了半分鍾,然後猛地睜眼——
“你命中缺‘土’!”
他一本正經地跟我解釋:
“八字裏土氣太弱,土主中央,管方位。
所以你天生分不清東南西北,走哪兒都迷糊。這是其一。”
“其二,”他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湊,一股子劣質煙油草味兒撲麵而來。
“土弱則陰氣盛。你這個人,陽氣不旺,陰氣容易纏上來。晚上出門,容易撞見……”
他沒說下去,但那個意思,懂的都懂。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兄弟,聽我一句勸——以後天黑不要出門。過了酉時,就在家裏待著。不然的話……”
他頓了頓,那隻獨眼又眨巴了兩下:“你那條路上,不幹淨的東西多得很。”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我吸了口氣,擠出一個笑臉來,問他:
“劉半仙,是吧?”
他點點頭,一臉“你終於開竅了”的表情。
我說:“你知道你自己缺什麽嗎?”
他一愣。
我往他攤子上瞟了一眼——破桌破布,歪歪扭扭的幌子,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
地上扔著個搪瓷缸子,裏邊幾枚硬幣,加起來不夠買包煙。
“你缺錢。”
我把手插進口袋裏,轉身就走。
“缺錢!”
老頭在後頭愣了兩秒,然後炸了。
“哎我說你這人——”他噌地站起來,椅子差點翻了。
“我好心好意給你指點迷津,你跟我說這個?
你你你……你命裏帶的災你知不知道?
你那個土缺得厲害你知不知道?你不補土,你以後還得撞邪!你——”
他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遠,夾雜著幾句方言我沒聽清。
大概是什麽“不識好人心”“活該你撞鬼”之類的話。
我沒回頭,算命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什麽缺土,什麽陰氣重,什麽晚上別出門——全是扯淡。
不過嘛,從那天起,天一黑,我就沒再出過門。
網約車那事兒?算了。
那輛桑塔納到現在也沒找回來。
一個月後的一個深夜,我窩在被子裏刷手機,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手機震了一下。
我眯著眼瞟了一眼螢幕——
一條簡訊。
號碼是空的。
隻有一行字:
“師傅,五星好評哦,下次還坐你的車。”
配了一個笑臉。
綠色的。
我閉上眼。
被子蒙過頭頂。
心裏頭隻有一個念頭——
媽的,早知道當初就該給他十塊錢,讓他再給我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