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紙紮鋪學紮紙三年，師父說紮紙人最忌畫眼。
我偏不信，趁他喝醉給紙人點了睛。
當晚紙人活了，非要認我當爹。
師父嚇得連夜跑路，留了張紙條：
“孽徒，紙人認主必須養滿百日，否則反噬！”
我看著滿院子亂跑的紙人慾哭無淚。
這玩意兒半夜偷吃供品，還學會了刷我的花唄。
我在紙紮鋪學手藝那年才十七，師父是個六十多的老頭，一輩子沒娶媳婦，就守著個棺材鋪子過活。
城隍廟後街這一片，誰家辦白事都上這兒來。
頭一天拜師，師父就拿戒尺敲我腦袋：“記著，紮紙人最忌諱點睛。”
我問為啥。
師父說：“點了睛它就活了。”
我當時心想，這老頭封建迷信挺嚴重。
但嘴上還得答應著：“記住了記住了。”
三年過去，我該學的都學了，師父的話也忘得差不多了。
主要他天天唸叨，跟複讀機似的，唸叨多了人就麻木。
那天下午師父喝了半斤二鍋頭，躺搖椅上打呼嚕。
我閑著沒事，翻出個半成品的紙人。
是個童女，紮得挺俊，就剩倆眼珠子空白著。
我盯著那倆窟窿看了半天，心想師父也真是的，這玩意兒要是能活，那不成神話故事了？
手癢。
我拿起毛筆，蘸了墨，三下五除二把眼睛給畫上了。
畫完還端詳了一陣，挺對稱。
傍晚師父醒了，溜達到後院，一眼看見那個紙人。
老頭手裏的茶杯啪嘰掉地上，碎成八瓣。
“你給它點睛了？”
“師父你看，我手藝還行吧？”
師父臉都白了，指著我的手直哆嗦：“你……你今晚別住這兒了，去你二大爺家湊合一宿。”
“為啥啊？”
“讓你去你就去！”
我看他那樣，沒敢多問，收拾收拾出了門。
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師父正往大門上貼符。
我二大爺家離得不遠，走一刻鍾就到。我在他家湊合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往回趕。
推開紙紮鋪的門，院裏靜悄悄的。
師父的屋門開著，被子沒疊，人不見了。
桌子上壓著張紙條，我拿起來一看：
“孽徒，紙人認主必須養滿百日，否則反噬。為師先去五台山躲躲，你自求多福。”
我把紙條翻過來又看一遍，確定是師傅的筆跡。
紙人認主？
我扭頭往院子裏看，昨兒個那個紙人還在原地站著，一動不動。
我鬆了口氣。
這不挺正常的嗎？嚇我一跳。
正想著，那紙人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倆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我。
“爹。”
我承認，那一瞬間我腿軟了。
紙人從台子上跳下來，蹭蹭蹭跑到我跟前，仰著臉又叫了一聲：“爹。”
我低頭看它。
一米來高的個子，紙糊的身子，臉上倆黑眼珠子，畫得還有點歪——我手藝確實不咋地。
“你……你叫我啥？”
“爹。”它說，“你畫的我，你就是我爹。”
我深吸一口氣。
行，先捋一捋。
第一，這玩意兒真活了。
第二，它認我當爹了。
第三，師父跑了。
“那你媽是誰？”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問出這句話的。
紙人歪著腦袋想了想：“我媽是紙。”
得，還挺有道理。
“那什麽……”我往後退了一步，“你有名字嗎？”
“沒有，爹給我起一個。”
我看著它那倆黑眼珠子，心想這玩意兒怎麽起名？叫紙片人？叫二維？叫平胸怪？
最後憋出來一個：“叫阿紙吧。”
“阿紙。”它重複了一遍，“行。”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翻來覆去想著師父說的話——養滿百日，否則反噬。
反噬是什麽意思？半夜把我啃了？
我爬起來，隔著窗戶往院裏看。
阿紙站在院子中間，一動不動，月光底下阿紙白慘慘的。
我鬆了口氣，躺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供桌上的蘋果沒了。
我以為是耗子，沒當回事。下午又買了倆放回去。
第三天一早，蘋果又沒了。
我蹲在窗戶後頭盯了一宿。
淩晨兩點，阿紙動了。
它走到供桌前，伸出紙糊的手，拿起蘋果，塞進嘴裏。
紙糊的嘴。
蘋果就那麽進去了，它嚼了兩下，嚥了。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蘋果消失在它紙糊的肚子裏，沒掉出來，也沒漏出來。
第二天我檢查供桌，地上幹幹淨淨，連個蘋果核都沒有。
我找到它：“阿紙，你偷吃供果了？”
它眨巴眨巴眼：“爹，我餓。”
紙人也知道餓？
我頭大了。師父說養滿百日，可沒說要拿什麽養啊。
沒辦法，我隻好開始每天往供桌上擺吃的。蘋果、香蕉、饅頭、燒雞，什麽都有。
阿紙照單全收。
它吃東西的時候，嘴張得跟正常人一樣，東西往裏一塞，就沒了。
肚子也不見鼓，吃完還是那張紙片身子。
半個月過去，我發現它學會看電視了。
有天我下班回來，電視開著，阿紙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盯著螢幕。
放的是一檔綜藝節目。
“你看得懂？”我問。
“看不懂。”它說，“但他們在笑，我也想笑。”
然後就嘎嘎笑起來。
紙片人嘎嘎笑，那畫麵你們自己想象。
又過了半個月，有天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阿紙不在院子裏。
我找了一圈，在後院牆根底下找到它。
它蹲在地上，手裏拿著個發亮的東西。
我的手機。
“你幹什麽呢？”我走過去。
它抬起頭，把手機遞給我：“爹，這個好玩。”
我低頭一看，支付寶界麵。
花唄賬單：消費168元。
我一把搶過手機，翻消費記錄——
【某寶】您已成功購買“香辣味速食麵整箱裝”×2，共168元。
我抬頭看阿紙。
它無辜地眨眨眼：“我看別人都買，就買了。”
“你看誰買了？”
“電視裏。”
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趕緊上某寶取消訂單，幸好還沒發貨。
我把手機藏枕頭底下，第二天換了個密碼。
沒用。
第三天，花唄又刷了298。
這回買的是個掃地機器人。
阿紙說：“我看家裏地髒，想幫爹幹活。”
我低頭看看院子，確實髒。可那掃地機器人到貨能掃個屁？紙紮的院子，到處都是大片的廢紙，掃得幹淨嗎？
退貨。
又過了幾天，快遞小哥都認識我了：“哥，今兒又退啥？”
我能咋說？說我閨女是個紙人，她老偷拿我手機買東西？
我不敢說。
我跟阿紙約法三章：
第一，不許動我手機。
第二，不許偷吃供果，餓了跟我說，我給你擺。
第三，不許半夜在院子裏晃，鄰居看見嚇出個好歹來我賠不起。
阿紙點點頭，都答應了。
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正睡著，突然覺得臉上涼颼颼的。
睜眼一看，阿紙站在床頭，倆黑眼珠子盯著我。
我差點從床上彈起來：“你幹啥！”
“爹，我睡不著。”
“你一個紙人睡什麽覺！”
“我就是睡不著。”
我開燈看它，它站在那兒，紙糊的身子有點皺，大概是這兩天潮氣重。
“你……”我盯著它看了半天，“你是不是該換了？”
“什麽？”
“換身新的。”我說，“你這身子都皺了，回頭該破了。”
它低頭看看自己，抬頭問我：“破了會死嗎？”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
師父沒說過紙人破了會怎麽樣。我紮了三年紙人，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應該不會吧。”我胡說八道，“到時候我再給你紮個新的。”
阿紙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後半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我畫了它，它活了，叫我爹。它偷吃供果，刷我花唄，半夜睡不著來找我說話。
它像個人。
但它不是人。
第二天，我跑去城隍廟找老李頭。老李頭是廟裏看門的，八十多了，啥都知道。
我把事兒跟他一說，他抽了半天的煙，最後說了一句話：
“你師父讓你養百日，你就養百日。滿了自然就明白了。”
“滿了我就不反噬了？”
“滿了它就不用反噬了。”
我沒聽懂，再問，他不說了。
日子一天天過，阿紙還是老樣子，白天蹲在院子裏曬太陽，晚上看電視。
花唄我改成了指紋支付，它再也刷不了了，為此還鬧了三天脾氣。
第七十七天，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回來，發現阿紙躺在院子中間，一動不動。
我跑過去看，它身上破了個大口子，從肩膀一直撕到腰。
“阿紙！”
它睜眼，看見是我，咧嘴笑了笑：“爹，你回來了。”
“你咋弄的？”
“有隻野貓進來，想撓我，我就跟它打了一架。”
我看它那樣，又氣又急：“你傻啊，你跟貓打什麽架？”
“它先動手的。”阿紙說，“爹，我會不會死？”
我沒說話，抱起它進屋。
那晚我連夜紮紙，和麵打漿，照著阿紙的樣子紮了個新的身子。
紮完天都亮了。
我把新身子擺好，把阿紙抱過來，不知道怎麽弄。
阿紙自己爬起來了。
它從破身子裏爬出來，鑽進新的，站起來，低頭看看自己，抬頭衝我笑：“爹，合適。”
我愣愣地看著它。
“你……你會換？”
“第一次。”它說，“剛學會。”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第一百天。
那天我特意一大早起來收拾院子，擺上供果，點上香。
阿紙站在一邊，問我：“爹，今天什麽日子？”
“今天滿一百天。”
“哦。”它說，“滿一百天會怎樣？”
“不知道。”
我們倆就站在那兒等著，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
什麽都沒發生。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
我師父站在門口。
老頭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風塵仆仆的，手裏還拎著個布包。
他看見阿紙，愣了一下，然後衝我點點頭：“行，沒死。”
“師父你回來了？”
“廢話，我不回來誰給你收屍。”師父走過來，圍著阿紙轉了一圈，上下打量，“養得不錯。”
阿紙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我。
師父歎了口氣，從布包裏掏出幾張黃紙，擱在供桌上。
“百日已滿，該送走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送走？”
“紙人認主，隻能養一百天。”師父說，“一百天後，要麽送走，要麽……”
“要麽什麽？”
“要麽就一直養著。”師父瞥我一眼，“你想一直養著？”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阿紙站那兒，倆黑眼珠子盯著我。
它什麽也沒說。
那天晚上，師父在院子裏燒了香，唸了經。
阿紙站在火盆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爹，我走了。”
我點點頭。
它笑了笑，轉身走進火裏。
紙燒起來很快，一會兒就沒了。
我看著那堆灰，站了很久。
師父拍拍我肩膀：“行了，回屋吧。”
我沒動。
“師父。”
“嗯？”
“它刷我那三百多，還沒還呢。”
師父愣了愣，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
我扭頭看他，又看看那堆灰。
風吹過來，灰飛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第二年清明，我去給祖墳上香回來，老遠看見個人蹲在紙紮鋪門口。
離近了一看，一米來高的個子，紙糊的身子，倆黑眼珠子。
我愣住了。
它抬起頭，看見我，咧嘴笑了。
“爹，花唄還你。”
我低頭看它遞過來的手機。
支付寶到賬：466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