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你將來要當最厲害的醫生。
我說行。
我媽說,當醫生不能怕死人。
我說行。
我媽說,解剖課你要第一個上手,給別人做個榜樣。
我說行。
然後我就大半夜還在解剖樓裏庫庫學習,隻為能給我媽一個交代。
半夜了,解剖樓裏一個人都沒有,我從教室出來上廁所。
走廊很長,燈管有一搭沒一搭地亮著。腳下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地麵,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兩邊的門都關著,門上貼著編號:101、102、103……
走到103的時候,我聽見了聲音。
滴滴答答,像什麽東西在滴水。
走廊盡頭,那裏站著一個人。她趴在教室門上的玻璃窗那兒往裏看,看得特別認真,臉都貼扁了。
我心想,這誰啊,比我還卷啊?
她背對著我,好像渾身都濕透了。
我聽見的水聲就是從她灰白色的裙子裏滴下來的……她的腳邊已經濕了一大片……
我剛要開口,那個人轉過身來。
臉白得發青,眼睛勾勾的看著我,嘴巴像隔著一層水和我說話:
“你能幫幫我嗎?”
“我的孩子在裏麵。”
她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門,“你幫我拿出來,好不好?”
門上的編號是107。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教室裏很黑,隻有角落裏亮著一盞暗紅色的應急燈。
燈底下擺著一排玻璃罐,罐子裏泡著黃不拉幾的東西。
最邊上的那個罐子大一些,裏麵泡著一個人形的東西,蜷成一團,還沒長開。
是個沒發育完全的胎兒。
我再回頭,走廊空了。
人沒了,隻有地上那灘水,還在。
我當時就嚇傻了,愣在那半天……這特麽不想學醫了,怎麽跟我媽交代。
後來發生的事,我不太記得了。
就記得跑。
跑出解剖樓,跑過操場,跑進宿舍樓。宿管大爺在後麵喊“刷卡刷卡”,我沒理他。
上樓,開門,躺床上。
室友在打遊戲,鍵盤劈裏啪啦響,頭都沒回:“回來了?”
她說:“周斌打電話問你呢,說你不接電話。”
她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你鞋怎麽濕了?”
我低頭看鞋,鞋底有水,已經洇上來,腳趾頭涼颼颼的。
我沒換鞋,滿腦子隻有剛才我在解剖樓遇見的東西……那 到底是什麽?
就那麽躺著,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有解剖課。
我想請假,但周斌在樓下等著,說送我上課。
我倆昨晚的事還沒掰扯清楚,他拎著豆漿油條,一臉討好,我不好發作。
我們喝著豆漿往解剖樓走。
走到門口,我腿開始軟。
周斌說怎麽了,我說沒怎麽。
他說你臉白得跟紙似的,我說你懂個屁。
進去,換衣服,進實驗室。
老師姓陳,老頭兒,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悠悠的。
他讓我們排好隊,一個個上去給大體老師鞠躬。
大體老師——就是捐贈給醫學院的屍體。
我排在中間 ,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不敢往前看。
鞠躬的時候 ,我還是看見了,白布沒蓋嚴實,邊角翹起來一點,露出來一隻手。
皺巴巴的一隻手,像已經在水裏泡了很久……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響。
昨晚那灘水,那個趴玻璃上的女人,全湧上來。
我直起腰,想跑,但腿不聽使喚……
陳老師在上麵說話:“同學們,今天我們要看一個特殊的病例標本。
一位溺亡的年輕女性,生前懷孕四個月,胎兒沒有保住。
她的家人把她捐給了我們醫學院,感謝她對醫療事業的奉獻,沒有她,就沒有現代醫學的進步。”
白布蓋著她的臉,但我知道就是昨晚的女人。
後來我怎麽出的實驗室,怎麽回宿舍,不記得了。
就記得從那以後,解剖課我再也沒上過。
第一次請假說感冒,第二次說拉肚子,第三次說發燒,第四次說發燒沒好透。
在第十九次請假的時候,輔導員把我叫去了辦公室。
我們導員姓劉,是個中年男性,他頭發禿了一半,人挺和善的。
“坐。”他指了指椅子,“說吧,怎麽回事。”
我說沒什麽事。
他說:“你上學期成績前三,這學期解剖課一節沒上,期末怎麽考?”
我不說話。
他歎了口氣:“我當年第一次上解剖課,回去做了三天噩夢。正常。你慢慢就習慣了。”
我說:“我知道。”
他說:“那下週去上課。”
我抬頭看他,嘴張開,又閉上。
他把眼鏡摘下來,拿布慢慢擦:“你看見什麽了?”
我愣了。
他沒看我,繼續擦眼鏡:
“我老家有個鄰居,小時候老說看見東西,村裏人都說他神經病。
後來他奶奶帶他找了個道士,道士說這孩子有陰陽眼,問他封不封。
他奶奶說封上,再別讓他看見那些亂七八糟的。
封完再也看不見了,人也渾渾噩噩的,到現在還在村口傻坐著。”
他戴上眼鏡看我:“你要是看見了什麽,別自己憋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說了。
全說了。
從和周斌吵架開始,
到我半夜在解剖樓學習,見到那個濕漉漉的女人……
她讓幫她把福爾馬林裏的胎兒拿出來……到第二天,我上解剖課看見台上的大體老師就是昨晚碰到的女人……
劉老師聽完,沒說話。
我等了半天,等著他罵我。
他沒罵。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走,跟我去個地方。”
城郊的道觀。
很小的道觀,就一個院子,院子裏一棵歪脖子樹,掛著個鈴鐺,風一吹,叮當響。
老道長坐在樹下,閉著眼,手裏捏著串珠子。
劉老師上去說了幾句話,老道長睜開眼看我。
那一眼看得我寒毛直豎。
他招手讓我過去,讓我伸手,看了看手心,又讓我伸舌頭。
然後從兜裏掏出三枚銅錢,往石桌上扔了六回。
扔完,他說了四個字:“高靈體質。”
我沒聽懂。
他解釋:“天生的,能看見那些東西。一百萬個人裏挑不出一個。”
劉老師在旁邊問:“能治嗎?”
老道長看著我:“能。兩個法子。
第一個,我幫你封了天眼,以後看不見這些東西了。
但你靈性會下降,幹這行,出不了頭。
第二個,留著它,以後還能看見。
但你能跟將死之人說話,能知道他們哪兒不舒服,怎麽受的傷。繼續幹這行,以後是大拿。”
他頓了頓:“你選哪個?”
我想起我媽。
她在ICU幹了二十年,什麽樣的病人都見過。
很多送進來,昏迷著,說不出話,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傷在哪兒。
隻能一樣一樣查,一樣一樣試,有的查著查著就沒了。
要是能直接問呢?
我問老道長:“能救他們嗎?”
他笑了笑:“能救。但得你自己救。”
我沒再問第二句。
從道觀出來,劉老師問:“你選的哪個?”
我沒告訴他。
但從那天起,解剖課我一次沒落過。
該鞠躬鞠躬,該動刀動刀,比誰都穩。
畢業那年,我進了全市最好的三甲醫院,幹了外科。
十幾年過去,我是這座城市最有名的外科醫生之一。
我的病人裏,很多是昏迷著送進來的。
車禍的、摔傷的、突發腦溢血的,什麽都有。
別的醫生開一堆檢查,從頭查到腳。
我不用。
我每次手術前,都會讓助手、麻醉師、護士都出去。
就兩分鍾。
沒人知道那兩分鍾我在幹什麽。
隻有我知道。
我走到病人旁邊,彎下腰,湊到他們耳邊,問一句:
“嘿,醒醒,告訴我,你哪兒不舒服?”
有的不說話。有的說。
說話的,都救回來了。
後來這座城市裏開始傳,說三院有個女醫生,從來不開沒用的檢查,是最有良心的神醫。
有人說她運氣好。
有人說她直覺準。
隻有我自己知道,不是運氣,也不是直覺。
是那天晚上,我跑進解剖樓,碰見了大體老師 ,知道了自己的天賦。
十幾年了,我從沒有浪費過自己的天賦,我想——這特麽是給我媽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