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水鬼找替身哩,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就是被它給拽下去的……”
村口的癟嘴老太太又站在村口,一個人呆呆的唸叨。
我們這地方靠著河,一直有關於水鬼的傳說。
說是被水鬼拉下去的人怨氣散不掉,困在淹死的地方,等著找到下一個替死鬼,才能脫身去投胎。
那時候,我才六七歲,爺爺常說“天黑了,別從河邊走,水鬼會拉人下去。”
現在想來爺爺為了樹立安全意識,挺會嚇唬小孩,天黑河邊又路滑,自然是不安全的,但哪裏有什麽水鬼。
直到我這次休暑期年假回村,才知道這話可能是真的。
今年暑期,真是酷熱難耐,連鄉下也不見一絲清涼。
村裏沒有空調,大家為了涼快都跳進河裏泡著。
當時,我正躺在爺爺紮的羊皮筏子上啃著西瓜,岸邊忽然有人一頭紮在我旁邊,差點幹翻我的羊皮筏子。
我沒好氣的朝旁邊嚷嚷:“瑪的,眼瞎啊?這麽大的河,你非要往我這紮嗎?”
那人從水中抬頭,黝黑的臉上浮起憨厚的笑容:“咋?裝啥呢?不認識我了?”
還沒等我回他的話,他旁邊又鑽出個身材瘦小的男人,他伸手就搶走了我的墨鏡,戴在了自己臉上,得意洋洋的看著我。
“噫嘻!是你們倆啊!”來人是黑水雞和小不點,黑水雞是我給他起的外號,別看他長得黑黑胖胖,卻是我們村水性最好的。小不點,是他弟,打小跟在他屁股後麵。
“又來摸田螺啊?”我看著他放在岸邊的塑料桶問道。
“今天來逮幾條鯉子,我媳婦不下奶,給她熬了湯補補”
“嗷呦!水雞你娃零件長全了嘛就有媳婦了?”
“鋼蛋,我兒子都能給你當爸了,碎慫”
和兒時的小夥伴在一起就是這麽愛相互當爹。
我們對視一眼,大笑。
“哎,你個慫,好幾年沒回來了吧?哥們結婚也TM聯係不上你個慫”水雞看著我問道。
“別提了,哥們前幾年一直混的不好,哪有臉回來”我給了水雞一個你懂的眼神。
“現在混的好了?”
“現在臉皮厚了。”我攤開手,一副看開了的樣子。
小不點,在旁邊樂出了聲,搭腔道:“建國哥,你臉皮一直這麽厚”。
水雞也咧開大嘴,噗嗤一聲樂了,“你行,你不像那些城裏回來的淨裝壁”,說著他遊到了岸邊,從那塑料桶裏摸出幾瓶啤酒出來,衝我喊道:“兒子,快過來,爸爸請你喝酒”。
我和小不小都來到岸邊坐下,喝著啤酒,我們有說有笑,不知不覺,天都黑了……
水雞這纔想起一條鯉子都沒給他媳婦摸呢,“天都黑透了,我得去給我媳婦摸魚了,一會回家一條沒有,我媳婦不得打死我”。
聽他這麽說我打趣道:“嫂子威武,快去吧”
小不小準備幫他一起,被他拒絕了,他讓小不小在岸邊陪我,一個猛子就入了水。
沒十分鍾,他就興衝衝的遊了回來,手上多了一條小鯉魚。
“抓到了,抓到了,就是這條有點小,我再下去看看…”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和小不點在岸邊點了顆煙,邊抽邊繼續聊天。
聊的我倆都沒話題了,水雞還沒回來。
我問小不點:“你哥沒事吧?咋還不回來?”小不點說:“他能有啥事,這地方咱倆天天來,就是今天看見你了高興,可能想多抓幾條給你拿些”。
我聽小不點這麽說,也沒多想,又問了問水雞爹孃的情況。
又過了一個多點,小不小心裏也有點發毛了,他站在岸邊喊水雞,沒人回應。
他剛想下水去找,我心頭一緊,伸手拉住了他。
因為我想起了爺爺以前說的話;“天黑了,別走河邊去,水鬼會……”
踏入河裏一隻腳的小不點,收住了另一隻腳。
我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朝水雞剛才跳下去的地方照去,水麵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小不點,你不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嗎?”
沒等小不點回答,我們就聽到河裏有動靜。
想著可能是水雞回來了,我和小不小齊刷刷的朝傳出響動的地方看去。
河麵上隻有個腦袋露出了水麵,我衝他招了招手:“走吧,水雞,咱們回,太晚了,河裏不安全”。
半晌水雞都沒有回話,我想可能是離得有點遠沒聽見,就拿手機的光朝他晃了晃。
這一晃,我卻明晃晃的看見水雞不對勁,他咧著嘴,可卻不是下午那種憨厚的笑,是一種像是被人撕開嘴角的詭異笑容。
我回過頭,想和小不點說說話,壯壯膽,問問他哥笑什麽。
可剛才還在我身後的小不點此刻已不見了蹤影。
我頓時血往腦袋上湧,腿卻像被人牢牢的拽住鎖在了原地,不得動彈。
這時,水雞的腦袋突然歪斜,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朝我撲來……我腦子嗡的一聲,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我猛地向後一倒,栽進了河裏。
冰冷刺骨的水瞬間紮透了我的意識,我已經不記得是怎麽連滾帶爬的上了岸,轉身就跑。
我跑得幾乎要飛起來,接著就感覺身體四週一陣虛空,耳邊生風,把自己連滾帶摔的摔進了家門。
顧不上清理身上腥臭的淤泥,一頭栽進了被窩裏,止不住的顫抖。
爺爺打酒回來,聞了聞,皺了皺眉頭:“你身上怎麽一股河裏爛泥的味兒?”
那夜,我沒說話,爺爺也沒再追問。
第二天,就開始下暴雨。
傍晚的時候,終於,我聽見村裏的廣播響了,說下遊的河道裏死了人,是我們村的,警察讓去村長家裏配合問話。
到村長家裏的時候,我看見水雞的屍體就停在村長家的院子裏。
我小心的瞟了幾眼,他的脖子上纏著一大團水草,臉被憋得青紫,身體像死魚一樣泡的慘白,側麵似乎還在淌著水……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他的表情。
他在笑,和昨天晚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由於我和水雞的弟弟小不點是最後見到水雞的人,被警察盤問到了最後。
那時,他弟看起來神誌已經有些不清醒了,不管警察問什麽,他都一直在說,水裏有個漂亮姐姐要找他玩。
警察又問了我很多細節,我隻說自己是去河邊泡澡的後來遇到了他們兄弟二人來摸魚,我們許久未見,多聊了一陣,天黑了水雞一個人下去摸魚,沒回來,我找了很久也沒找到,他弟弟當時也不見了,我想著可能是去下遊找了,我就自己回家了。
警察還沒找到什麽證據,隻說讓我先回家隨時配合調查。
回到家,我心有餘悸,跟爺爺說了沒跟警察說的部分。
爺爺臉色頓時變了,他翻箱倒櫃的找出一個裹著紅布的木頭匣子,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塊玉牌子,掛在了我脖子上,還叮囑我此玉牌從此不許摘下來。
當天夜裏,我迷迷糊糊之間,彷彿聞到了河裏腥臭無比的河泥味道。接著,我聽見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
我掙紮著走到窗邊,想看看窗戶關好沒,別潲雨。
剛走到窗邊的時候,卻看見水雞咧著大嘴,貼在窗戶上。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著藍色碎花裙手裏玩著自己頭發的姑娘,那姑娘正直勾勾的盯著我。
我害怕極了,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用屁股往後倒退了幾步……“水雞,都是哥們,你幹嘛呀,又不是我害死你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好像快哭了。
就在這時,我聽見木門被吱嘎一聲推響,我彈起自己的屁股,跪倒在地,把頭埋進了自己的褲襠,“水雞,你別過來,你是我爹行了吧,我真沒害你,你……”我語無倫次起來。
耳邊響起的卻是爺爺的聲音,“建國,閉上眼睛,雙手舉起你脖子上的玉牌”。接著,爺爺用手電照亮了那張玉牌。
過了很久,克製不住好奇,我眼睛張開一條縫去偷看,玉牌在手電的照射下似乎顯現了某種符文,而窗外已然什麽都沒有了。
“爺,我能睜開眼了嗎?”
“睜吧”
我徹底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屋裏的電燈已經被我爺拉開,他老人家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我對麵的椅子上,手裏握著瓶二鍋頭在喝。
“爺,我看見……”
我爺打斷了我的話,“孫砸,不用說了,你爺爺我年輕的時候是開了天眼的道士,你能看見的,我都能看……”
“爺,不是說童子身才能開天眼嗎?”我忍不住插嘴。
“這塔麽的不是你那瘋狂老奶,我能還俗嗎?”我爺沒好氣的說道。
“行了,別扯沒用的了,你小子撞到邪了。有你爺我在,沒什麽事了,但是你記住,這張玉牌要跟你一輩子了,無論什麽時候都不可以摘下來,尤其碰水的時候。”
聽我爺說的這麽邪乎,我忍不住又往窗邊多看了幾眼。哪裏下了什麽雨,隻有我的窗邊有一小灘水,似乎還混合著泥沙。
我想再問問我爺,關於那穿藍色碎花裙的女孩是不是就是小不點發癔症說的漂亮姐姐。我爺讓我不該問的別問,但還是告訴了我,那就是癟嘴老太太掉進河裏淹死的閨女。
我嚇得一連幾天,晚上都摟著我爺睡。我爺罵我沒出息,我也死活不下他的炕。
沒過多久,我就回了城裏,繼續打工,但夜裏總是睡不踏實。
年前接到了爺爺的電話,他說那件事之後,水雞的弟弟就變得癡癡傻傻的了,一直說要和漂亮姐姐去河裏玩,還說姐姐朝他笑了。有天,家裏人沒看住,到底是自己走進了河裏淹死了。
水雞家一個月內失去了兩兄弟,他娘一下就瘋了,說是要去河裏找兒子,還說看見了小兒子在朝她笑。
水雞爸怕看不住水雞娘,領著他娘搬去了沒有河的地方……爺爺說完,重重歎了一口氣。
掛了電話,我把脖子上的玉牌摸了又摸。
想了想,我又給王醫生打了電話,“喂,王醫生,我最近又聞到河泥的腥臭了,我吃的藥還能再加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