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五年,有三位司機在烏鴉嶺失蹤。
隊長說:“看到路邊有人招手,千萬別停,那是去年失蹤的小王。”
我叼著煙對副駕新來的愣頭青重複這話時,他笑的嘎嘎響,像我二舅家待宰的大鵝。
烏鴉嶺這名字聽著就晦氣。
這幾年折進去三個司機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車隊的老人聚在一起抽煙,沒人愛提這茬,提了心裏犯膈應。
隻有劉隊每次出車前,都得把跑那條線的司機拎到跟前,唾沫星子能噴人一臉:“過烏鴉嶺那段盤山路,都給我記死了!甭管路邊站著的是男是女,是哭是笑,哪怕是你親爹親媽在招手,油門都給我焊死,不許多看!更不許停車!!!”
我們拉滿貨的卡車吭哧吭哧爬坡,四下黑的路和天融為一體,隻能看見車燈前的灰塵打著旋。
我搖下車窗,彈了彈煙灰,瞅著旁邊那小子。“劉隊的話,聽清楚沒?烏鴉嶺,別停,別搭理。”我說。
李強撇了撇嘴,還把副駕那髒兮兮的車門板拍的砰砰響。“虎哥,你這跑車還跑出迷信來了?啥年代了,還信這個!指不定是那些小子自己技術不行,開溝裏去了。要麽就是讓山裏的娘們兒給勾走了魂兒!哈哈哈!”
我吸了口煙,沒接他話茬。
新手都這德行,天老大他老二,閻王麵前蹦野迪。等真碰見了“髒東西”,水當尿褲的也是他們。
我懶得費唾沫,隻把煙頭彈出窗外。心裏默默想著,神仙保佑,這趟別出什麽幺蛾子就好。
夜越來越深,盤山路繞得人頭暈。兩邊黑黢黢的山影充滿壓迫感。除了卡碾過碎石的動靜,就隻剩風聲,嗚嗚地吹過崖壁,跟哭喪似的。
第一個“東西”出現時,路剛轉過一個急彎。
遠遠地,有個白影子杵在崖邊,一動不動,麵朝著車。
等開近些,能看清是個穿著白裙子的女人,低著頭看不見臉,就那麽直挺挺地站著,裙子下擺在風裏一飄一飄的。
李強的笑聲戛然而止,脖子伸得老長,往崖邊瞅。“喲嗬,這大半夜的,還真有……”他話音沒落,那女人像是感應到燈光,猛地抬起了頭!
慘白的一張臉,在強光下白得發青,眼眶那裏是兩個黑窟窿。她舉起一隻胳膊,朝著卡車,招了招手。動作很慢,很僵硬,一下,又一下。
我腳底下油門沒鬆,方向盤握得死緊,眼角餘光都沒往那邊甩。卡車呼一聲從那白影子旁邊衝了過去。
“我操!”李強低罵了一聲,扭著身子從後視鏡往回看,“虎哥,那女的……那臉……”
“坐好!”我吼了一嗓子,聲音有點緊,“跟你說什麽來著?別他媽看!”
車裏安靜了幾分鍾,隻有發動機的聲兒。李強不吭聲了,但我能感覺到他呼吸有點重,時不時偷偷瞄我一眼。
沒過二十分鍾,第二個來了。
這回是在一段相對直點的路上。車燈照過去,路邊蹲著個黑影,背對著我們,肩膀一聳一聳,好像在哭。
等車快到跟前,那黑影忽然轉過身——是個老頭,幹瘦幹瘦的,臉上皺得跟核桃皮一樣,咧著嘴在哭。他朝著車作揖,嘴巴還一張一合的說著什麽。
李強舔了舔發幹的嘴唇,說:“好像是個想搭車的,這麽晚了,一個老人這兒多危險…”
我把油門踩的快焊住了,直接一腳轟了過去。
李強還在我耳邊嗶嗶,“萬一真是需要幫忙的人呢?”
我急了,直接罵道:“你TM想死還是不想活了?忘了劉隊的話了,這盤山路上這個點兒哪來的人?”
李強也再沒說話。
我心裏也開始有點發毛。按理說,這“東西”一般招個手也就完了,今晚這頻率有點高啊。
我瞥了一眼貼在遮陽板後麵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黃符紙。
那是上次出事之後,劉隊死活讓我帶上的,說是從哪個廟裏求來的。
符紙安安穩穩地待在那兒,我偷偷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
又開了一個多點,最危險的路段已經過去了,我有點困,就和李強換了班,讓他繼續開,自己在副駕眯一會。
李強接過方向盤 ,嘴裏和我吹著自己的車技,說讓我安心睡,睡醒他都開到了。
大概半夜四點多的時候,我被一個急刹弄醒了,沒好氣道:“你TM會開嗎?”
李強沒理會我的起床氣,他指著前麵壓低聲音說:“董師傅,你看那是啥?”
我往前一看,一下就醒了。
路中間,擋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左胸印著什麽字樣,我不用看,就認識,這是我們車隊的舊款工裝。
“這……這衣服……”李強聲音有點抖,顯,他也認出來了。
車隊裏閑聊時,老人嚇唬新人,總提起去年在烏鴉嶺失蹤的小王,說他最後穿的就是這麽一身舊工裝。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不對,太不對了。按照“規矩”,這些“東西”不會靠這麽近,也不會這麽……
最恐怖的是,他並沒有像前兩個東西那樣招手或作揖。
他忽然抬起手臂,徑直朝著我副駕駛的車門伸了過來!那隻手慘白,手指微微彎曲,目標明確——就是要拉車門把手!
“我日你祖宗!!!誰他媽讓你停車的?趕緊走!!!”我魂兒都飛了,全身的力氣都吼了出來。
見李強嚇的呆若木雞,我搶過方向盤,一腳把油門踩到了底。
滿貨的卡車發動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轟鳴,猛地往前一竄。
幾乎在同一時間,“哐當!”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從副駕那邊傳來!
那隻慘白的手,真的抓住了門把手,而且還在用力往外拉!
車門被扯得晃動,門鎖發出“哢哢”聲!
李強指著車窗外,“嗷”一嗓子,極致的恐懼讓他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鵝,喉嚨裏含混不清。
我雙手死死抱住方向盤,腳底的油門絲毫不敢鬆。車好像變得更重了,像拖著什麽東西。
刮擦聲持續了大概幾分鍾~突然,“砰”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甩脫了。
我從後視鏡裏驚恐地往後瞄,車門的縫隙裏好像卡了半截藍袖子。
“呼……呼……”我大口喘著氣,喉嚨裏火辣辣地疼。
剩下的路,我開得飛快,後背的冷汗濕了又幹,幹了又濕。
一直到天邊泛白,終於出了盤山路。看見遠處服務區的燈光,我才感覺那口一直堵在嗓子眼的氣,慢慢順了下去。
這時我才察覺,車裏裏彌漫著一股尿騷味。李強癱在座椅裏,褲子濕了一大片,渾身篩糠一樣抖。
我一巴掌扇在他天靈蓋上,“沙比,快醒醒!到服務區了!下車!”
李強一句話沒說,眼珠子半天才動一下。
我在服務區吃了碗泡麵,李強什麽都沒吃。
回到車隊,車還沒停穩,李強就踉踉蹌蹌地滾下車,扶著牆吐了個天昏地暗。
劉隊聽到動靜跑出來,一看李強這德行,尤其是他褲子上那一片尿漬,啥都明白了。
他重重歎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李強再也沒碰過卡車。他在車隊宿舍躺了好幾天,發了場高燒,胡話裏全是“手”“工裝”“別過來”。
病好了,工資都不要了,人就收拾鋪蓋走了,說去南方廠裏打工,打死也不跑夜車了。
我的駕駛室裏,多了好幾樣東西。遮陽板後麵貼了一排黃符,後視鏡上掛了個小小的桃木劍,方向盤旁邊還綁了個據說是開了光的小葫蘆。
劉隊又給我求了個新的護身符,讓我貼身戴著。我知道有些東西可能沒啥大用,但圖個心安。
跑夜路,尤其是過烏鴉嶺,成了我心裏的陰影。但日子還得過,車還得跑。
過了小半年,隊裏又分來個新司機,姓趙,二十出頭,同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出車前,劉隊照例唾沫橫飛地囑咐。
我坐在駕駛室裏,看著那小子嘴上唯唯諾諾,眼裏卻滿是不以為然的樣子,像極了半年前的李強。
我們滿載的卡車再次駛入夜色,進入了烏鴉嶺的盤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