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傅的喪葬用品店開在城東老街的盡頭,門口常年擺著兩個花圈,塑料的,風吹雨淋褪了色也懶得換。
店裏賣紙錢、香燭、壽衣,捎帶腳也給人看事——用他的話說,這叫“一條龍服務”。
那天傍晚天還沒黑透,老傅正往電飯煲裏下麵條,門簾子一掀,進來個女人。
四十來歲,臉上汗涔涔的,她進門就哭,哭得老傅麵條都煮坨了。
“別哭別哭,”老傅把火關了,“慢慢說。”
女人姓周,住隔壁小區,兒子八歲,發燒五天了。
頭兩天送區醫院,輸液三天沒退。
又轉市兒童醫院,檢查做了一圈,血象正常,肺子沒事,啥毛病沒查出來。
大夫讓觀察,可孩子燒得迷迷糊糊的,周姐急得嘴都起泡了。
“我就尋思,”她搓著手,“是不是……那個啥?”
老傅懂。當父母的,孩子病得沒來由,最後都得往那方麵想。
“孩子除了發燒,還有啥不對勁沒有?”
周姐想了想,臉色白了白。
“有。昨晚上他燒迷糊了,我給他擦身子降溫,他突然睜開眼,直愣愣盯著我身後。
還說……”她嚥了口唾沫,“說‘王叔你咋來了,你咋騎個紙馬’。”
老傅筷子一頓。
“王叔是誰?”
“隔壁老王,住我們對門,”
“上星期走的,肝癌。出殯那天我還去幫忙了。”
老傅把筷子放下。
“孩子跟他熟?”
“熟,老王打小看著他長大,老帶他去公園玩。
出殯那天本來不讓孩子去,可他非要跟著我,我一想他一個人在家也不放心,就帶上了。”
老傅沒吭聲,麵條也不吃了,起身把牆上掛的布包拿下來。
“走,上你家看看。”
周姐家住六樓,老式步梯,老傅爬到四樓就開始喘。
進門一看,孩子躺臥室床上,小臉燒得通紅,眼皮子直跳。
老傅伸手一摸腦門,燙手。
他讓周姐把孩子衣服脫了,渾身上下檢查一遍,沒啥異常。
又讓孩子張嘴看看舌頭,舌苔不厚,不像是實病。
“孩子這幾天穿的衣服呢?”
周姐從洗衣機裏翻出來一堆。
老傅一件一件摸,摸到褲兜的時候,手指頭一頓。
他掏出來個東西。
巴掌大小,紙紮的。一個小人兒,騎著紙馬,手裏挑著個白紙糊的燈籠。
紙人臉上畫著眉眼,嘴角往上翹著,笑眯眯的。
老傅臉色當時就變了,“這哪兒來的?”
周姐湊過來一看,愣了半天。
“這……這不是……”
“老王出殯那天,我看他棺材邊上擺了好幾個這個,燒紙的時候一塊兒燒了的。說是啥……”
“這是指路小人”,老傅說道。
“給亡魂指路的,燒了讓他在那邊有個代步的,燈籠照著亮,別迷路。”
他盯著手裏的小人兒,紙馬身上還描著金邊,燈籠上寫著四個字:一路光明。
“這玩意兒不該在外頭。”
周姐臉白了。
“那……那他咋揣兜裏了?”
“你問我呢?”老傅把小人兒翻過來調過去看,“出殯那天他幹啥了?”
“那天人多,亂糟糟的,我就顧著幫忙了……
哦,對了,他有一陣蹲在棺材邊上玩,我給了他一個大脖溜之後,他就出去玩了……”
老傅歎了口氣。
“他拿的。不知道啥時候拿的,揣兜裏帶回來了。”
周姐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那……那老王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跟著回來了?”
老傅沒答話,把那小人兒舉起來對著燈看了半天。
紙人笑眯眯的,燈籠裏空空的,啥也沒有。
可老傅總覺得那燈籠底下,有個小小的影子。
“得送回去。”他把小人兒小心地放進布包裏。
“老王剛走,還沒走遠,這東西在他手裏,他才能安心上路。讓孩子揣了這麽多天,他能不急?”
周姐眼淚又下來了。
“那咋辦?我讓孩子給他磕頭?”
老傅擺手,“你準備點紙錢,再買條煙,晚上咱去給老王賠個不是。孩子也得帶上。”
周姐:“孩子還燒著呢。”
“燒著也得去。他不去,老王不認。”
晚上九點,天徹底黑了。老傅帶著周姐和她兒子,打個車往城郊公墓去。
孩子裹著棉襖,燒得迷迷糊糊的,靠在周姐身上,眼睛半睜半閉。
老傅拎著個黑塑料袋,裏頭裝著紙錢、香、打火機,還有那條煙——軟中華,老王生前愛抽這個。
公墓晚上沒人,大門鎖了。
老傅有路子,繞到後牆,牆根底下有個豁口,貓著腰能鑽進去。
周姐抱著孩子,老傅拎著東西,仨人摸黑往裏走。
墓碑一排排的,在月光底下陰森森的。
老傅打著手電筒,找了一圈,在新墳那一片找到了老王的墓。
墓碑上照片是新貼的,老王笑得挺憨厚。
老傅蹲下來,把東西放下。周姐抱著孩子也蹲下。
老傅把那個紙紮的小人兒從布包裏拿出來,放在墓碑前頭。
又從塑料袋裏掏出三根香,點上,插在土裏。
“老王,”他對著墓碑說,“孩子不懂事,拿了你的東西,給你送回來了。
你別見怪,他燒了好幾天了,也遭了罪了。
你大人有大量,該上路上路,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他掏出那條軟中華,拆開,抽出一根點上,擱在墓碑沿上。
煙頭在夜風裏一明一滅。
“煙你抽著,錢一會兒給你燒。
你要有啥不滿意的,托夢給孩子媽,別折騰孩子。”
周姐把孩子放地上,讓他跪著,自己也跪著磕了三個頭。
孩子燒得迷糊,跪也跪不穩,嘴裏嘟嘟囔囔的:“王叔,我不拿你燈籠了……”
老傅把紙錢點著,一張一張往火裏扔。
火苗子躥起來,燒到一半,沒有一絲風,紙灰卻打著旋兒往上飄,飄得老高。
老傅盯著那紙灰看了半天,點點頭。
“行了,老王收了。”
他把那個指路小人兒也扔進火裏。
紙人一沾火就著了,騎的馬、手裏的燈籠,眨眼燒成灰。
火苗子最後躥了一下,滅了。
老傅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回家吧。明兒孩子就該退燒了。”
第二天下午,周姐給老傅打電話,聲音這回是高興的。
“退了!早上起來就退了!三十七度二!”
老傅嗯了一聲,沒多說。
晚上他特意拐過去看了一眼。孩子好了,坐沙發上看動畫片呢,小臉紅撲撲的,啃著個蘋果。
老傅在門口蹲著,衝孩子招招手。
孩子跑過來,嘴裏塞著蘋果,鼓鼓囊囊的。
老傅問:“小子,還燒不燒了?”
孩子搖頭。
老傅湊近了,壓低聲音:“那你跟爺爺說,以後還敢不敢拿人家葬禮上的東西了?”
孩子愣了一下,蘋果也不嚼了。
他瞪著眼睛看著老傅,看著看著,嘴一癟,哇的一聲哭開了,蘋果渣噴老傅一臉。
“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姐跑過來哄,老傅站起身,拍拍臉上的蘋果渣,往樓下走。
走到樓梯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孩子趴在周姐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拿眼偷偷瞟他。
老傅笑了笑,衝他擺擺手,下樓去了。
有些事吧,還是有敬畏心的好。
老傅回到自己的店裏,又開始煮麵條吃。
老傅攪著麵條,忽然想起老王那張照片,笑得挺憨厚的。
他想,老王這人,打年輕時候就好說話,死了也是個好說話的鬼。
煙也收了,錢也收了,小人兒也還回去了。
這事兒就算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