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有個習俗,各家出殯的時候,遇見小孩子就得塞錢。
這叫“買路錢”。
俗話說“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這話落到白事上,意思就是棺材抬出家門這一路,最怕撞見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眼睛幹淨,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萬一說句什麽不該說的,容易衝撞了亡魂。
再者,孩子身子弱,也怕被什麽東西跟上。
塞錢,不是為了買通閻王,是為了買通這些小祖宗——讓他們閉緊嘴,拿錢走人。
這規矩打什麽時候傳下來的,沒人說得清。
反正從我記事起,村裏但凡死了人,出殯那天,主家必定備上一籃子硬幣。
棺材抬出院門,但凡看見孩子,主家管事的人會趕緊抓一把錢塞過去。
還要賠著笑臉說:“拿著買糖吃,拿著買糖吃。”
孩子接了錢,就不能再盯著棺材看,得把頭扭過去。這叫“避煞”。
我小時候接過不少這樣的錢。
那時候不懂事,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
有一回連著接了四家,兜裏揣得叮當響,跑去買辣條,一買就是五包。
我奶奶知道了,拿筷子敲我腦袋,罵我:“短命鬼,什麽錢都敢花。”
我不服氣,頂嘴:“又不是我偷的搶的,是他們塞給我的!”
奶奶歎口氣,說:“你當那錢是好的?那是買你閉嘴的。
你收了錢,那錢上頭沾著陰氣,你花出去,就是把陰氣散出去了。”
我當時不懂什麽叫陰氣,隻知道辣條挺好吃。
後來我長大了,出門打工,在城裏安了家,很少回村。
老家的規矩慢慢忘得差不多了……
有時候在城裏看見送葬的車隊,一水兒的黑色轎車紮著白花,鳴著喇叭從大街上過。
我心裏還會想:這要是在老家,棺材得抬著走,走一路停一路,遇見孩子還得塞錢。
城裏不興這個。
直到去年,我奶奶走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正在上班,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請了假往家趕,高鐵轉大巴,大巴轉摩的,到家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院子裏已經搭起了靈棚,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我媽和我嬸嬸守在靈前燒紙,眼睛哭得通紅。
我爸看見我回來,點點頭,說:“去給你奶奶磕個頭。”
我跪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聞著燒紙的焦糊味,心裏這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一股鈍痛。
守靈守到半夜,我爸把我叫到一邊,遞給我一個布袋子,裏頭裝滿了硬幣,沉甸甸的。
“明天出殯,”他說,“你負責撒錢。”
我一愣:“我?”
“嗯。”我爸低著頭抽煙,“本來是你二大爺的活兒,他昨天閃了腰,起不來了。
你是長孫,你頂上。”
我攥著那袋硬幣,手心有點出汗。
倒不是害怕,就是覺得這事太突然,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我從小看過無數次撒錢,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輪到自己。
“爸,”我問,“這錢……到底是為什麽撒的?”
我爸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頭撚滅在鞋底上,抬起眼看我。
“你奶奶托夢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昨天晚上,”我爸說,“她來找我,說路上不好走,小鬼太多,讓咱們多備點錢。”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爸沒再解釋,起身走了,留我一個人坐在靈棚裏,守著那盞長明燈。
燈芯劈啪響了一聲。
我低頭看向那袋硬幣。
燈光昏黃,照得那些硬幣泛著暗沉的光。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進去摸了一把,硬幣冰涼,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出殯。
棺材從堂屋抬出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起了霧。
霧很濃,幾步開外就看不清人,隻能聽見腳步聲和抬棺人粗重的喘息。
我拎著錢袋子走在棺材旁邊,眼睛緊盯著路兩邊。
按規矩,出殯隊伍隻要遇見人——不管大人小孩——都得停。
大人可以不用給錢,但如果有孩子,就必須塞。
可這天邪了門了。
走出院門,沒見著一個人。
走到村小學門口,往常這個點該有孩子上學了,今天卻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我正納悶,抬棺的隊伍忽然停了。
棺材重重地往下一沉,抬棺的八個人齊齊悶哼一聲,肩膀上的杠子吱嘎作響。
“怎麽了?”有人問。
走在前頭的杠頭回過頭來,臉色發白:“抬不動了”
我快步走上前去,霧氣裏,我看見棺材前頭的路上,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排孩子。
我數了數,七個。
有男有女,大的**歲,小的三四歲,穿得破破爛爛,臉都煞白,沒有血色。
他們站在路中間,一聲不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棺材。
我頭皮一炸,手裏的錢袋子差點掉在地上。
這些孩子……我全認識。
那個最大的男孩,是隔壁王嬸家的小剛,去年夏天在河裏淹死的。
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女孩,是村東頭老李家的閨女,三年前生病沒救過來。
還有那個最小的,剛會走路的樣子,是……
我不敢想了。
杠頭也認出來了,腿一軟,差點跪下。
抬棺的人全變了臉色,隊伍後頭已經有哭聲——不是哭我奶奶,是嚇的。
霧更濃了。
那些孩子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盯著棺材。
我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
“孩子眼睛幹淨,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
可現在我看見他們了。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是我眼睛變幹淨了,還是……他們想讓所有人看見?
“錢……”
不知道誰先開口,聲音細得像蚊子。
是那個最小的孩子,踉踉蹌蹌往前走了一步,伸出瘦小的手。
“錢……買路錢……”
其他孩子也跟著開口,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買路錢……”
“買路錢……”
我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抓起一把硬幣,往他們手裏塞。
硬幣落進那些蒼白的小手裏,一點聲響都沒有。
最小的孩子攥著硬幣,轉過身,往霧裏走了。
其他孩子也一個一個跟著走,走幾步,回頭看我們一眼……
直到最後一個孩子消失在霧裏,棺材才猛地一輕,抬棺的人差點閃個跟頭。
杠頭大喊一聲:“走!快走!”
隊伍幾乎是跑著往前衝的,沒人敢回頭。
我緊緊攥著錢袋子,指節發白。袋子已經癟下去大半,那些錢都給出去了。
可就在棺材快要抬到墳地的時候,我忽然聽見身後有個聲音。
很細,很輕,像是有人在耳邊吹氣。
“哥哥……你還沒給我呢。”
我猛地回頭。
霧氣裏,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路中間。
是個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碎花棉襖,臉圓圓的,眼睛很黑。
我不認識她。
村裏沒有這個孩子。
“你……”我聲音發顫,“你是誰家的?”
她不回答,隻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隻手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不,那不是血管,那是……
我忽然發現,她的腳沒有踩在地上。
離地三寸。
“哥哥,”她歪著頭,“我等了好久好久。別人都拿到了,就我沒有。”
我的血一下子凍住了。
棺材落地,我爸衝過來,搶過我手裏的錢袋子,把裏頭剩下的硬幣全倒出來,捧到那孩子麵前。
“都給你!都給你!”
那孩子低頭看看那堆硬幣,又抬頭看看我。
“太多了,”她說,“我隻要一個。”
她從錢堆裏拿了一個五毛的硬幣,攥在手心裏。
然後她衝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我奶奶一模一樣。
我愣住了。
再看時,霧散了,路上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後來我才知道。
我爸以前應該有個大姐的,那是奶奶的第一個孩子,可那孩子沒活過七歲,夭折了。
那時候窮,買不起棺材,草蓆一裹,埋在了亂葬崗。
幾十年過去,那座墳早找不著了。
家裏也從來沒提起過。
她一個人埋在亂葬崗,等了七十多年,沒等來一分買路錢。
所以奶奶出殯那天,她回來了。
不是鬧事。
是等奶奶一起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