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號響了,李婉馨逃命似的掀開被子準備去洗漱 。
忽然,她看見被子下麵,一大片暗紅色在淺藍色的褥子上暈開,邊緣已經發黑幹涸。
血是哪來的?
她來不及多想,因為她看見宿舍裏另外三張床都空了。
陳媛媛的被子疊成豆腐塊放在床頭——這是學校規定,但她總會在起床號響前偷偷溜出去學習。
另外兩個舍友大概已經衝到教室了。李婉馨看了眼牆上的鍾:五點零三分。
她還有三分鍾。
李婉馨從櫃子裏抽出衛生棉,衝進廁所。鎖上門,褪下褲子。
內褲是幹淨的。她愣了兩秒,又檢查了一遍。確實什麽都沒有。
廁所門被砸響。
“李婉馨!你在裏麵幹嘛呢?”陳媛媛的聲音尖利急促
“早讀馬上要開始了!去晚了可有你好果子吃!”
“我馬上——”
“我不管你了!”陳媛媛的腳步聲跑遠了。
李婉馨盯著自己的內褲。幹淨的。沒來大姨媽?那褥子上的血是哪來的?
五點零五分。
她抓起床頭櫃上的校服外套,衝出宿舍。
走廊裏已經沒有人了。所有人的門都敞開著,被子疊成統一規格。
這棟樓住著高三全部女生,四百多人,此刻寂靜得可怕。
李婉馨的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啪嗒,啪嗒,越來越快。
她跑到教學樓時,五點零六分的鈴聲剛好響起。
三樓的走廊盡頭,高三七班的門關著。李婉馨喘著氣,伸手推門。門開了。
班主任站在講台上。
那是個中年女人,頭發燙成細密的速食麵卷,此刻正用一種混合著厭惡和得意的表情看著她。
“李婉馨。”她說,“你遲到了。”
全班六十四個人,一百二十八隻眼睛,全部看向門口。
“一分三十秒。”班主任看了一眼手錶,“你浪費了全班一分三十秒。
要是六十四個人,每人都浪費一分三十秒,你知道總共浪費要多少時間嗎?”
李婉馨低下頭。
“一百零一分鍾。”
班主任走下來,高跟鞋敲擊地麵,嗒,嗒,嗒,“你知道一百零一分鍾能學多少知識嗎?”
李婉馨盯著自己的鞋尖。白色運動鞋,鞋幫有些開膠。
“你這種每天遲到的廢物,”
班主任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應該去死,而不是來拖累我的教學成績。”
有人輕笑了一聲。
“滾出去。”班主任說,“站到走廊裏。
今天路過的每一位老師,都會朝你啐一口。這是對你遲到一分三十秒的懲罰。”
李婉馨轉身,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冷。窗戶開著一條縫,十一月的風灌進來。
她站到牆邊,背挺直——這是規定,罰站也要有罰站的樣子。
第一個路過的是數學老師。禿頂的中年男人,抱著教案匆匆走過。
經過李婉馨時,他停了一下,然後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她腳邊。
第二個是英語老師。年輕的女老師,化著精緻的妝。
她瞥了李婉馨一眼,嘴唇動了動,發出“呸”的一聲。
第三個,第四個。李婉馨數著。
到第七個老師吐完口水時,早讀結束了。班主任拉開門:“滾進來。”
李婉馨走回座位。她的同桌往旁邊挪了挪,彷彿她身上有什麽髒東西。
“開啟語文書,第六十八頁。”班主任說,“今天早讀內容是《滕王閣序》默寫。錯一個字,抄一百遍。”
李婉馨翻開書。那些文字在眼前跳動,但她看不見。
她滿腦子都是那片暗紅色的血跡。是誰的血?為什麽在她的床上?
早飯時間在七點二十。隻有十五分鍾。
李婉馨跟著人流湧向食堂。
路上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快步走,眼睛盯著地麵,或者手裏攥著的單詞本。
食堂裏彌漫著煮白菜和消毒水的味道。
李婉馨領了自己的餐盤:一碗稀粥,一個饅頭,一勺鹹菜。
她找了個角落坐下,機械地往嘴裏塞食物。
“李婉馨。”
她抬起頭。是個不認識的男生。
瘦高,穿著不合身的校服,外麵套了件紅色的外套。他端著餐盤站在她對麵。
“我能坐嗎?”
李婉馨點點頭。男生坐下來,但沒有動食物。他隻是看著她。
“你早上遲到了。”他說。
李婉馨沒說話。
“我看見你站在走廊裏。”男生說,“他們都朝你吐口水。”
李婉馨咬了一口饅頭。幹澀的,像在嚼蠟燭。
“我叫張浩。”男生說,“新轉來的。”
李婉馨看了他一眼。確實沒見過。這所學校很少有人轉進來,更少有人轉出去。
“你的腿。”張浩說。
李婉馨低頭。她的校服褲子上,膝蓋附近,有一小塊暗紅色。
是早上沾到的血。已經幹了,但還能看出來。
“你受傷了?”張浩問。
李婉馨搖搖頭。
“那是什麽?”
“我不知道。”
張浩盯著那塊血跡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這學校很變態。”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李婉馨沒接話。她快速喝完粥,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等等。”張浩也從座位上站起來,“我跟你一起走。”
他們走出食堂。早晨的陽光慘白,照在操場上。遠處,教學樓像一座灰色的墓碑。
“你想過逃走嗎?”張浩問。
李婉馨停下腳步。“什麽?”
“逃出這裏。”張浩說,“這地方不正常。你不覺得嗎?”
李婉馨看向校門。
黑色的鐵門緊閉著,門外有保安亭,裏麵坐著兩個保安,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塑。
“逃不出去的。”她說。
“總得試試。”張浩說,“不然會死在這裏。”
忽然刺耳的上課鈴響了。
“快跑!”張浩說。
他們衝向教學樓。
上午的課是數學。李婉馨盯著黑板,那些符號和公式像一群爬行的螞蟻。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片血跡。
中午吃飯時間是十二點整。隻有十一分鍾。
學生們必須在十一點五十九分到達食堂門口,排隊,領餐,吃飯,然後在十二點十分之前跑回到教室。
但李婉馨不用去食堂。她媽媽會來送飯。
十二點整,她跑到校門口。
鐵門外已經站了一排家長,每個人都端著飯盒,伸長手臂。
李婉馨看到了她媽媽。
“跑起來!快點!”媽媽大喊。
李婉馨衝到鐵門前。鐵欄杆的縫隙很窄,隻能伸出一隻手。她張開嘴。
媽媽的手從外麵伸進來,握著飯盒和勺子。勺子很大,是那種湯勺。
媽媽舀起一勺飯菜——米飯拌著肉和菜,塞進李婉馨嘴裏。
“嚥下去!”媽媽說。
李婉馨努力咀嚼。飯菜是溫的,有點鹹,還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鐵鏽。
“婉馨,媽媽都是為了你。”
媽媽一邊往她嘴裏塞飯,一邊說,“媽媽再苦再累也要讓你考上好大學。
你在學校什麽都不用想,隻需要學習,多麽輕鬆。”
又一勺。李婉馨被噎到了,伸了伸脖子。
“趕緊嚥下去!”媽媽皺眉,“吃個飯都比別人慢。”
李婉馨的餘光看到隔壁。一個男生也在伸長脖子吃飯。
他的媽媽在說話:“我還要每天來給你送飯,你的任務就是學習。
你要是考不好,你對得起誰?”
男生的喉嚨滾動,吞嚥。他的眼睛盯著地麵。
“好了。”李婉馨的媽媽放下勺子,“都吃完了。記住,一定要好好學習。媽媽一個人帶你不容易,你一定要出人頭地。”
李婉馨覺得喘不過氣。飯菜堵在胸口,想吐。
“我要回去學習了。”她說。
“等等。”媽媽的眼睛紅了,“婉馨,媽媽愛你。”
李婉馨轉身,跑向教學樓。她沒有回應。
教學樓大廳的牆上,用紅油漆寫著幾個大字:“今天不努力,明天做垃圾”。紅得像血。
李婉馨停下腳步,看著那幾個字。
她想逃走。她想畫漫畫。她喜歡畫那些色彩鮮豔的人物和故事,而不是解這些永遠解不完的數學題。
她回頭看了一眼鐵門。
鐵門外的家長們正還沒散去。這群家長死死的盯著自家孩子的背影。
那期待的眼神讓她發冷。
下午的課是英語和理綜。
李婉馨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總是走神。她想起張浩的話:“逃出這裏。”
怎麽逃?校門鎖著,圍牆上有電網,保安二十四小時巡邏。
而且,逃出去之後呢?媽媽會瘋掉的。
沒有放學時間,這個學校要一直學到晚上十一點五十,學生們有五分鍾洗漱時間,然後十二點準時熄燈。
李婉馨回到宿舍時,陳媛媛已經坐在床上看書了。
另外兩個舍友也在,一個在背單詞,一個在做題。沒有人說話。
李婉馨走到自己的床鋪前。
褥子是幹淨的。
淺藍色的布料,平整地鋪在床上,沒有任何汙漬。李婉馨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幹的。沒有一點潮濕,更沒有血跡。
“看什麽呢?”陳媛媛抬起頭。
“沒什麽。”李婉馨說。
她換了睡衣,去洗漱。冷水拍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點。是幻覺嗎?
早上的血跡那麽真實,那片暗紅色,那種幹硬的手感。
她回到宿舍,爬上床。
褥子很幹淨,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學校每週日會把所有人的被褥收走,統一清洗晾曬。
也許真的是幻覺。壓力太大了。李婉馨想。她閉上眼睛。
淩晨兩點,她醒了。
有什麽東西在動。在床下。
李婉馨僵住了。她屏住呼吸,仔細聽。窸窸窣窣的聲音,很輕,但確實存在。像是什麽東西在爬行。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床下。
一片漆黑。
聲音停了。
李婉馨等了五分鍾。再也沒有聲音。她鬆了口氣,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手摸到了什麽濕漉漉的東西。
她猛地坐起來,開啟床頭燈。
血。
褥子上正在冒血。
咕嘟咕嘟的,從床墊深處湧出來,浸透了淺藍色的布料,順著床單流到地上。
血越來越多,蔓延開來,漫過了她的拖鞋。
李婉馨尖叫。
血已經沒過了腳踝。粘稠,溫熱,散發著濃鬱的鐵鏽味。
她跳到桌子上,腳上沾滿了鮮紅的液體。
血還在上漲。
她看向其他床位。陳媛媛的床是空的——她又偷跑出去學習了。
另外兩個舍友睡得很熟,一動不動,對這一切毫無反應。
“醒醒!”李婉馨大喊,“醒醒!”
沒有人醒來。
血漫到了桌子腿。李婉馨蜷縮在桌子上,看著那片血海。
血麵上漂著她的拖鞋,還有一本單詞本。
然後,起床號響了。
尖銳的號聲刺破寂靜。血瞬間消失了。
褥子是幹的,地板是幹淨的,她的腳上沒有任何血跡。
單詞本好好地在桌上,拖鞋整齊地擺在床下。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李婉馨記得那種觸感。溫熱的,粘稠的,真實的。
她跳下桌子,掀開褥子。床墊是白色的,很幹淨。
她趴下去看床底。隻有幾個收納箱,沒有血,什麽都沒有。
“李婉馨!你還不起床?”陳媛媛推門進來,抱著幾本書,“又要遲到了!”
李婉馨看向她。“你昨晚去哪了?”
“自習室啊。”陳媛媛說,“不然還能去哪?快點,隻剩三分鍾了。”
李婉馨匆匆換好衣服。她看了眼床鋪。幹淨的。
也許真的是幻覺。她想著,衝出宿舍。
早讀她又遲到了。一分十五秒。
班主任讓她站在走廊裏,這次路過的老師沒有吐口水,而是每個人用戒尺打一下她的手心。
很疼。但李婉馨沒哭。她隻是盯著自己的手心,那裏紅腫起來。
下早自習後,張浩在走廊盡頭等她。
“你的手。”他說。
李婉馨把手藏到身後。“沒事。”
“我看到了。”張浩說,“他們打你。”
“是我遲到了。”
“遲到一分十五秒就該被打嗎?”張浩的聲音很輕,“這正常嗎?”
李婉馨沒回答。她看向窗外。
操場上,幾個學生在跑步,大概是體育課。他們的動作很機械,像上了發條的玩具。
“我想逃出去。”張浩說,“今天晚上。你要一起嗎?”
李婉馨看向他。“怎麽逃?”
“我知道一條路。”張浩說,“圍牆有個地方,電網壞了,還沒修。可以從那裏爬出去。”
“保安會看見的。”
“晚上兩點,保安會換班,有五分鍾空隙。”張浩說,“我觀察過了。”
李婉馨的心跳加快了。逃走。離開這裏。去看外麵的世界,去畫漫畫,去一個沒有起床號、沒有戒尺、沒有紅油漆標語的地方。
“好。”她說。
張浩笑了。“晚上兩點,操場東邊那棵大樹下見。”
他轉身要走。
“張浩。”李婉馨叫住他。
“怎麽?”
“你為什麽要轉來這裏?”
張浩的笑容消失了。“因為其他地方不要我。”他說完,快步離開了。
中午,媽媽又來送飯。
今天的飯菜味道更奇怪。那種鐵鏽味更濃了,還夾雜著一絲甜腥。李婉馨皺起眉頭。
“怎麽不吃?”媽媽問。
“味道有點怪。”
“哪怪了?”媽媽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都是新鮮的。媽媽早上特地給你做的。”
李婉馨又吃了一口。還是那種味道。
“媽。”她說,“你手怎麽了?”
媽媽的手腕上纏著繃帶。白色的,但邊緣滲出一點紅色。
“沒什麽。”媽媽把手縮回去,“切菜時不小心。你快吃,別管這些。”
李婉馨盯著那繃帶。滲出的紅色,和褥子上的血跡,顏色一模一樣。
她突然覺得惡心。
“我吃飽了。”
“這才吃了幾口!”媽媽急了,“你下午還要學習,不吃飽怎麽行?快,把剩下的吃完。”
李婉馨搖頭。“我真的飽了。”
媽媽的眼睛紅了。
“婉馨,你知不知道媽媽為了給你做飯,每天要早起多久?你知不知道這些肉多貴?你就這樣浪費?”
“我沒有浪費——”
“吃下去!”媽媽的聲音尖銳起來。
李婉馨看著媽媽。那張臉因為憤怒而扭曲,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顫抖。
她突然覺得,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媽媽。
她接過飯盒,把剩下的飯菜倒進嘴裏。鐵鏽味充斥口腔,她強忍著不吐出來。
“這才對。”媽媽的表情緩和了,“記住,媽媽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李婉馨轉身跑開。跑到教學樓拐角,她彎下腰,把剛才吃的全吐了出來。
嘔吐物裏,有一小塊紅色的東西。
下午的課她一直在走神。老師在講台上講電磁感應,她忍不住想起媽媽手腕上的繃帶,似乎又聞到那股鐵鏽味。
晚上熄燈後,李婉馨睜著眼睛等。
一點五十,她悄悄爬下床。
陳媛媛的床又是空的。另外兩個舍友睡得很沉。她換上深色衣服,溜出宿舍。
走廊很暗。應急燈發出綠色的光,照在牆上,像鬼火。李婉馨貼著牆走,心跳如雷。
她到了操場。東邊那棵大樹下,一個黑影站在那裏。
“張浩?”
“是我。”張浩走出來。他也穿著深色衣服,背上背著一個小包。“準備好了?”
李婉馨點頭。
“跟我來。”
他們沿著操場邊緣走,躲在一排灌木後麵。前方就是圍牆。張浩說得對,有一段圍牆的電網確實不亮了。
“我先上。”張浩說,“你跟著我。”
他助跑幾步,跳起來抓住圍牆頂,腳在牆上蹬了幾下,就翻了上去。動作很熟練,像是練過很多次。
“來。”他伸手。
李婉馨也助跑,跳起來。張浩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
她趴在圍牆頂上,往下看。外麵是條小巷,沒有燈,很黑。
“跳下去。”張浩說,“不高。”
他先跳了。落地很輕。李婉馨也跟著跳下去,腳踝震了一下,但不嚴重。
他們站在了學校外麵。
李婉馨深吸一口氣。空氣很冷,但很自由。沒有消毒水味,沒有煮白菜味,隻有夜晚的氣息。
“我們出來了。”她小聲說。
張浩笑了。“走吧。我知道哪裏有車站。”
他們沿著小巷走。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走了幾分鍾,前麵出現燈光。是一條街道。
李婉馨從沒覺得路燈這麽美過。
“我們要去哪?”她問。
“先去我家。”張浩說,“我家沒人。然後我們可以計劃下一步。”
“你爸媽呢?”
“死了。”張浩說得很平靜。
李婉馨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走到街角。李婉馨突然停下。
“怎麽了?”張浩問。
李婉馨沒說話。她盯著前方。街道對麵,站著一個女人。
是李婉馨的媽媽。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站在路燈下,臉色慘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李婉馨的血液凝固了。
媽媽走過來。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婉馨。”媽媽說,“你要去哪?”
“我……”
“回去。”媽媽說,“馬上。”
“我不回去。”李婉馨說,聲音在顫抖,“我不要回那個學校。”
媽媽的表情變了。那是一種李婉馨從未見過的表情,混合著悲傷、憤怒,還有一種瘋狂。
“你必須回去。”媽媽說,“為了你的未來。”
“我的未來不是隻有高考!”李婉馨喊出來,“我想畫漫畫!我想做我喜歡的事!”
媽媽愣住了。然後,她笑了。那笑聲很輕,但讓李婉馨渾身發冷。
“畫漫畫?”媽媽說,“畫漫畫能讓你上大學嗎?能讓你找到好工作嗎?能讓你出人頭地嗎?”
“我不需要出人頭地!我隻想活得開心!”
“開心?”媽媽的笑容消失了,“開心有什麽用?
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開心就對你溫柔。隻有成績,隻有分數,隻有考上好大學,你才能活下去!”
“你這是錯的——”
“錯?”媽媽打斷她,“我哪裏錯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給你做飯,我的手——”
她舉起手腕,繃帶已經鬆了,露出下麵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
“我割自己的肉給你吃!我放自己的血給你喝!我為你做了這麽多,你就用‘開心’來回報我?”
李婉馨後退一步。“什麽……你說什麽?”
媽媽掀開風衣。她的手臂上,大腿上,纏滿了繃帶。有些繃帶已經被血浸透。
“那個廟裏的婆婆說,隻要母親願意割肉喂神,孩子就能金榜題名。”媽媽的聲音變得飄忽。
“我去了。我每天都割。我把肉拌在你的飯裏。可你的成績還是沒有進步。
婆婆說,是我心不誠。她說,要藏在你床下,等你睡著了,給你放血,再打上神水,你就會變聰明。”
李婉馨的呼吸停止了。
床下的聲音。
半夜的黑影。
褥子上的血。
“是你……”她喃喃道,“那些血……是你……”
“都是為了你!”媽媽哭起來,“可你總是不爭氣!你總是考不好!
我割了這麽多肉,放了這麽多血,你為什麽還是這麽笨?”
張浩拉住了李婉馨的手。“快跑。”
他們轉身就跑。媽媽在後麵喊:“婉馨!回來!你不能離開學校!你會毀了你自己!”
他們跑過街道,拐進另一條小巷。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李婉馨停下來,彎腰嘔吐。但她什麽都吐不出來,隻有幹嘔。
一切都說通了。血跡的味道。飯菜的鐵鏽味。床下的聲音。都是媽媽。
“我要去報警。”李婉馨說。
警察局離得不遠。他們跑進去時,值班警察正在打瞌睡。
“我們要報警。”張浩說。
警察抬起頭,睡眼惺忪。“什麽事?”
“有人虐待。”張浩說,“她的媽媽割自己的肉給她吃,還半夜潛入學校給她放血。”
警察眨了眨眼。“什麽?”
李婉馨把一切都說了。學校,血跡,飯菜,媽媽的話。
警察聽完,歎了口氣。“小朋友,你是狀元高中的學生吧?”
李婉馨點頭。
“你知道有多少家長羨慕你能上那所學校嗎?”
警察說,“你知道那所學校出過多少狀元嗎?
你媽媽為了讓你上這所學校,肯定費了不少心力。你現在說這些,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李婉馨急得哭出來,“你可以去檢查!我床下的血跡!我媽媽的傷口!”
警察站起來。“好吧,我送你回學校。有什麽問題,你跟學校老師反映。”
“不!我不回去!”
“聽話。”警察的語氣變得嚴厲。
“你現在是高三關鍵時期,不要胡思亂想。你媽媽那麽愛你,怎麽可能傷害你?”
李婉馨被兩個警察帶上警車。張浩想跟上來,被攔住了。
警車開往學校。路上,兩個警察在聊天。
“現在的孩子,壓力太大了。”
“是啊,狀元高中都能鬧出這種事。”
“不過那學校確實嚴。我侄子去年從那裏畢業,考上清華了。但人也廢了,現在見誰都不說話。”
“能考上清華,廢了也值啊。”
李婉馨坐在後座,看著窗外。街燈一盞盞後退,像流逝的時間。
她又被送回了學校。
班主任等在門口。看到警察,她立刻堆起笑容。“警察同誌,辛苦了。這孩子最近壓力大,總是胡思亂想。”
“好好疏導。”警察說,“別耽誤學習。”
“一定一定。”
警車開走了。班主任的笑容消失了。
“李婉馨。”她說,“你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都鬧到警察局去了。”
李婉馨不說話。
“你知道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會對學校造成多壞的影響嗎?”班主任的聲音冰冷
“你知道有多少家長擠破頭想把孩子送進來嗎?你這是在毀所有人的前途!”
“我想退學。”李婉馨說。
班主任愣住了。然後,她笑了。“退學?你以為這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不適合這裏。”
“適不適合,不是你說了算。”班主任說。
“是你媽媽說了算。是你未來的大學說了算。是社會說了算。”
“如果我堅持呢?”
班主任盯著她看了很久。
“那你就會成為反麵教材。所有學生都會知道,李婉馨因為受不了苦,放棄了光明的前途。
你會成為垃圾,社會的垃圾。你媽媽會以你為恥。所有人都會看不起你。”
李婉馨的眼淚流下來。
“回去睡覺。”班主任說,“明天照常上課。今天的事,我會跟你媽媽溝通。”
李婉馨回到宿舍。陳媛媛還沒回來。另外兩個舍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爬上床。褥子是幹淨的。但李婉馨知道,今晚,或者明晚,或者某個晚上,血還會出現。
她躺下,閉上眼睛。
淩晨三點,她又醒了。
床下有人。
這次她很確定。她慢慢轉過頭,看向床下。
黑暗中,一雙眼睛正盯著她。
李婉馨尖叫起來。
燈亮了。陳媛媛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書。“怎麽了?”
“床下……床下有人……”
陳媛媛走過來,彎下腰。“什麽都沒有。”
李婉馨爬下床,看床底。空的。
“我真的看見了。”她說,聲音在顫抖。
“你壓力太大了。”陳媛媛拍拍她的肩膀,“睡吧。”
李婉馨重新躺下。但她睡不著。她睜著眼睛,直到起床號響起。
那天之後,李婉馨的成績一落千丈。
她無法集中注意力,總是走神。
褥子上的血跡沒有再出現,但她知道,那是因為媽媽被暫時沒來。
但飯菜裏的鐵鏽味還在。
她開始拒絕吃飯。媽媽送來的飯,她接過來,轉身就倒掉。
媽媽發現了。有一天,媽媽抓住她的手。“你為什麽不吃?”
“我不餓。”
“你撒謊!”媽媽的眼睛又紅了,“你在浪費我的心血!”
“那是你的血。”李婉馨說,“我不吃人血。”
媽媽愣住了。然後,她哭了。“婉馨,媽媽都是為了你啊……”
“我不需要你這樣為我。”李婉馨說,“我需要的是一個正常的媽媽,不是一個割自己肉餵我的瘋子。”
媽媽鬆開了手。她的表情變得陌生。“好。既然你這樣想,那我也不管你了。你愛怎樣就怎樣。”
那天之後,媽媽沒有再送飯。李婉馨去食堂吃飯,雖然難吃,但至少沒有鐵鏽味。
但她開始看到別的東西。
有時在走廊的轉角,她會看到張浩站在那裏,穿著那件紅外套,朝她招手。
但她走過去,他就消失了。
有時在教室的窗外,她會看到媽媽的臉,貼在玻璃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有時在夢裏,她會看到褥子上湧出血,血裏浮著肉塊。
她的成績越來越差。月考,她從年級前一百掉到五百名開外。
班主任找她談話。“李婉馨,你這樣下去,連二本都考不上。”
李婉馨不說話。
“你媽媽昨天來找我了。”班主任說,“她很難過。她說她做了那麽多,你卻不領情。”
“她割自己的肉給我吃。”李婉馨說,“這正常嗎?”
班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母愛有很多種表達方式。”
“這是犯罪。”
“這是愛。”班主任糾正她,“隻是方式極端了一點。但你想想,如果不是愛你,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李婉馨無法理解這個邏輯。
“你要振作起來。”班主任說,“離高考隻有六個月了。現在努力,還來得及。”
但李婉馨已經不想努力了。她隻想離開。
十二月底,學校組織了一次模擬考。李婉馨交了白卷。
第二天,她被叫到校長室。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笑容和藹。
“李婉馨同學,我聽說你最近狀態不好。”
李婉馨不說話。
“你知道我們學校的宗旨是什麽嗎?”校長說:
“是讓每一個學生都成為合格的產品。你現在這樣,不僅浪費了學校的資源,也浪費了你媽媽的心血。”
“我要退學。”
校長笑了。“退學?可以。
但你媽媽同意嗎?你簽了合同,如果主動退學,要賠償學校五十萬培養費。
你家拿得出來嗎?”
李婉馨不知道合同的事。她記得入學時,媽媽讓她在一堆檔案上簽字,她沒仔細看。
“如果我不賠呢?”
“那我們就隻能走法律程式了。”校長的笑容不變,“你媽媽她會被判賠錢,可能還會坐牢。”
李婉馨感到一陣眩暈。
“所以,你自己考慮清楚吧……像你這樣的垃圾,我也不是很希望你留下”
李婉馨走出校長室。走廊很長,像沒有盡頭。
她看到張浩站在盡頭,朝她招手。她走過去。
“我逃出去了。”張浩說。
“怎麽逃的?”
“死了就逃出去了。”張浩笑了。他的嘴角裂開,血湧出來。“你想試試嗎?”
李婉馨醒來。
她在醫務室。校醫說她在走廊暈倒了。
“低血糖。”校醫說,“你要好好吃飯。”
李婉馨坐起來。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一月,李婉馨被開除了。
原因不是成績,而是“精神問題”。學校說她有幻覺,有妄想,不適合繼續學習。
離開學校那天,媽媽來接她。
校門外,媽媽站在車旁,麵無表情。李婉馨抱著自己的東西——幾本書,幾件衣服,走到車邊。
“上車。”媽媽說。
李婉馨上車。車開了。但去的不是回家的路。
“我們去哪?”她問。
“醫院。”媽媽說,“你需要治療。”
“我沒病。”
“你有。”媽媽的聲音很平靜,“你看到不存在的東西。你覺得我割肉給你吃。這都是妄想。”
“我看到了血跡——”
“那是你的月經。”媽媽說,“你記錯了時間。”
“那床下的聲音呢?”
“老鼠。”媽媽說,“學校老房子,有老鼠很正常。”
李婉馨不說話了。她知道說什麽都沒用。
車停在一棟白色建築前。門上寫著:陽光心理健康中心。
幾個穿白大褂的人走出來。媽媽下車,和他們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們朝李婉馨走來。
“李婉馨?”一個女醫生問。
李婉馨點頭。
“跟我們進去吧。”
“我不去。”
“聽話。”媽媽說,“治好病,我們再來上學。”
“我不想上學!”
“由不得你。”媽媽的表情冷下來。
兩個男護工抓住李婉馨的手臂,把她拖下車。
她掙紮,尖叫,但沒用。他們把她拖進建築,拖進一個房間,綁在床上。
“放開我!我沒病!”
醫生給她打了一針。世界漸漸模糊。
李婉馨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個月。
這裏的日子比學校好。每天可以睡到七點,吃飯有三十分鍾,沒有人逼她學習。
她可以看書,看電視,甚至畫漫畫——醫生鼓勵她發展興趣。
但有時,他們會給她電擊。說是治療。
電流通過大腦時,她會忘記很多事情。忘記血跡,忘記張浩,忘記媽媽手腕上的傷口。
但她記得那種感覺。恐懼,無助,絕望。
四月的一天,她在活動室畫畫。畫的是漫畫,一個女孩逃出學校的故事情節。
有人在她旁邊坐下。
“李婉馨?”
她抬起頭。是陳媛媛。
陳媛媛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但眼睛卻有了神。
“你也在這裏?”李婉馨驚訝。
“嗯。”陳媛媛坐下,“上個月進來的。抑鬱症。”
李婉馨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怎麽樣了?”陳媛媛問。
“還好。”李婉馨說,“這裏比學校好。”
陳媛媛笑了。“是啊。至少這裏不要求我們考清華北大。”
她們聊了一會兒。關於學校,關於同學,關於那些變態的規定。
“對了。”李婉馨突然想起,“你還記得張浩嗎?那個轉校生。”
陳媛媛皺眉。“張浩?”
“嗯。總是穿紅外套的那個。他說要帶我逃出去。”
陳媛媛的表情變了。“李婉馨……我們班沒有轉校生。”
“有啊。張浩。他還跟我說——”
“李婉馨。”陳媛媛打斷她,“我們班從來沒有轉校生。高三一整年,一個轉校生都沒有。”
李婉馨愣住了。“不可能……我見過他很多次……他還跟我一起去報警……”
陳媛媛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拿出手機。“我給你看個東西。”
她開啟一個視訊。畫麵很晃,像是手機偷拍的。
鏡頭對準教學樓頂樓。一個男生站在邊緣,穿著校服,外麵套著紅外套。
是張浩。
他站了幾秒,然後跳了下去。
身體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血從身下湧出來,越來越多,像噴泉一樣。他的紅外套被血浸透,顏色更深了。
視訊卡了一下。然後畫麵切到地麵。一個男人衝過來,揪起男生的衣領。
“懦夫!廢物!”男人怒吼,“我們花了那麽多錢培養你,你就是這樣報答我們的?”
是張浩的爸爸。
他狠狠打了張浩一巴掌。
張浩的頭歪向一邊。然後,掉了下來。
滾出去很遠。
一個女人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網兜——那種裝籃球的網兜。
她把張浩的頭裝進網兜,提走了。
視訊結束。
李婉馨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她問,聲音在顫抖。
“兩年前。”
陳媛媛說,“張浩是我們上一屆的學生。因為一模沒考好,跳樓了。
他爸是當官的,把這件事壓下來了。學校賠了錢,沒人再提。”
“可我看到他了……他跟我說話……他還活著……”
陳媛媛握住她的手。“李婉馨,那個學校裏,除了學生,沒有人。”
“什麽意思?”
“老師,校長,保安,甚至家長……他們都不是人。”
陳媛媛的聲音很輕,“他們是邪神的教眾,而我們…是養料。
邪神吸收家長望子成龍的**,吸收學生痛苦不堪的怨念。他們心裏沒有學生的命,隻有考試成績。”
李婉馨想起班主任冰冷的眼神。校長和藹的笑容。媽媽瘋狂的表情。
“那我媽媽……”
“你媽媽供奉了邪神。”陳媛媛說,“那個廟裏的婆婆就是邪神的使者。
她告訴你媽媽,割肉放血可以讓你考好。你媽媽信了。”
“可那是害我——”
“邪神不在乎。”陳媛媛說,“它們隻在乎痛苦。學生的痛苦,家長的痛苦,都是它們的食物。
痛苦越多,它們越強大。”
李婉馨想起學校牆上的標語:“今天不努力,明天做垃圾”。紅色的字,像血。
“那我們現在安全嗎?”她問。
陳媛媛看向窗外。白色建築外,是一片草地,再遠些是圍牆。
“我不知道。”她說,“但至少在這裏,它們暫時進不來。”
門開了。護士走進來。“李婉馨,該吃藥了。”
李婉馨站起來。護士遞給她兩片白色的藥丸,一杯水。她吞下去。
藥效很快。世界又變得模糊。
那天晚上,李婉馨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回到了學校。
教室裏坐滿了人,但所有人的臉都是一樣的——速食麵卷的班主任的臉。
他們在齊聲朗讀:“今天不努力,明天做垃圾。”
她看向窗外。媽媽站在外麵,手腕流著血,朝她微笑。
床下傳來聲音。
她低頭。
張浩躺在床下,頭裝在網兜裏,眼睛睜著,看著她。
“逃不掉的。”他說,“我們都是飼料。”
李婉馨醒來。病房裏一片黑暗。她聽到走廊裏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
停在了她的門外。
門把手轉動。
李婉馨屏住呼吸。
門開了。一個黑影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月光下反射著寒光。
是針。
媽媽的聲音響起,很輕,像耳語:
“婉馨,該打針了。”
“打了針,你就會變聰明。”
“明年一定能考上好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