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這輩子有兩大愛好,一是信佛,二是吃肉。
這兩件事並不衝突。姥姥信佛信得很靈活,屬於“臨時抱佛腳”流派,平時燒香磕頭一樣不落,但真要她吃素,那是萬萬不能的。
用她的話說:“佛爺慈悲,肯定不忍心看我這個老婆子饞死。”
在眾多肉類裏,姥姥最愛吃雞。燉雞、燒雞、扒雞、辣子雞,來者不拒。
但她心善,見不得殺生,於是每次殺雞之前,她都得對著那隻雞唸叨一套詞兒,唸叨完了再下刀。
那套詞兒我從小聽到大,都快背下來了:
“小雞,小雞,莫見怪,本是東家一道菜。今天你去西天路,明天投胎富貴家。別恨我,別怨我,我也是為了填飽肚。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唸完,手起刀落,幹淨利索。
我一直覺得這套詞兒是姥姥的獨家發明,把佛教的超度理念和民間的人情世故完美結合,有效安慰了自己這個吃肉的大善人。
姥爺對此的評價是:“你姥姥要是早生幾百年,能給《道德經》寫批註。”
但這事兒在我上初二的那年冬天,出了點意外。
那天下午,姥姥從地裏回來,手裏沒提菜籃子,倒是抱著一隻大公雞。
姥姥在田埂邊撿的,當時它趴在那兒,翅膀好像受傷了。
大公雞趴在地上,腦袋轉來轉去,盯著姥姥看。
姥姥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嚥了口唾沫。又摸了摸,又嚥了口唾沫。
“不行,”她站起來,拍了拍大腿,“今兒個太晚了,先給它包紮一下,養兩天再說。等它傷好了,活蹦亂跳的,我再唸叨唸叨送它走。”
小舅說:“你這是怕它死了不新鮮?”
姥姥瞪了他一眼:“我是那種人嗎?我這是慈悲為懷,救死扶傷。”
小舅沒說話,但表情說明瞭一切。
姥姥找來家裏的小藥箱,翻出紅藥水和紗布,她一邊給雞翅膀上藥,一邊又開始唸叨:
“小雞,小雞,別害怕,我給你上藥不殺你。等你傷好長壯實,咱們再說過年話。你別抖,別抖,上藥不疼,燉湯才疼……”
正唸叨著,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來。
那聲音特別洪亮,像村裏廣播站的大喇叭,渾厚的男高音震得堂屋的窗戶都嗡嗡響:
“我是卯日星君的後代,您幫我度過此劫,我助您日後莊稼再無蟲患之憂!”
姥姥正低著頭給雞塗藥,聽到這話,手上動作停了。
她慢慢抬起頭,左右看了看,小舅出去打牌了,堂屋裏就她一個人,姥爺在裏屋睡覺。
她又低下頭,繼續塗藥。
“您不用找了,是我在說話。”那個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還帶點無奈,“就是您手裏這隻雞。”
姥姥低頭,正對上大公雞的眼睛。
那雙眼睛圓溜溜的,黑亮黑亮的,和平時殺的雞確實不太一樣——好像真的在看她。
姥姥的手一鬆,整個人往後一仰,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兒。
“哎呦喂——”
裏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姥爺披著棉襖跑出來,看見姥姥坐在地上,大公雞趴在那兒,倆人(人和雞)大眼瞪小眼。
“咋了咋了?”姥爺趕緊去扶姥姥,“摔著了?地滑?”
姥姥沒動,指著大公雞,嘴唇哆嗦:“它……它說話了……”
姥爺愣了一下,看看雞,又看看姥姥:“說啥了?”
“說它是……卯日星君的後代……”
姥爺撓了撓頭,把姥姥從地上扶起來。姥姥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姥爺扶得直喘氣。
“卯日星君你都不知道?”姥爺把她扶穩了,拍了拍手,“就西遊記裏那個,蠍子精還記得不?一下幹死蠍子精的那個大公雞”
姥姥驚魂未定,扶著桌子喘氣,聽到這話沒好氣地說:“糟老頭子,這是重點嗎?”
姥爺撓了撓頭,沒敢吭聲。
姥姥重新抓住大公雞的翅膀,把它拎起來晃了晃:“重點是,剛才真是這玩意說話了?你也聽見了?”
姥爺點點頭:“聽見了,我還以為你看電視呢”
“那它說的,是真的?”
“它都說了自己是卯日星君的後代,那還能有假?我就說西遊記裏演的都是真的。”
姥姥把雞放回地上,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它不能是為了讓我不吃它,編的瞎話吧?”
地上的大公雞聽到這話,一臉黑線:
“姥,我真是神仙啊……我……您別光想著吃我行嗎?鎮上不是新開了家雞公煲嗎?等我好了,我請你們吃那個還不行嗎?”
姥姥和姥爺對視一眼。
姥爺眼睛一亮:“呦,我一百八十斤的小公主,它要請你吃雞公煲!”
姥姥瞪了他一眼。
姥爺轉頭看向大公雞:“哎,你這個大公雞,你請我們吃雞公煲,那,那對嗎?你丫不厚道啊,你這是死道友不死貧道啊?”
姥姥愣了兩秒,笑得前仰後合,一個沒站穩,又摔地上了。
姥爺趕緊再去扶,大公雞在旁邊撲棱著翅膀,那個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
“姥,您別笑了,我害怕……”
那天晚上,姥姥家沒吃雞肉。
不但沒吃,姥姥還專門收拾出一間偏房,鋪上幹淨的稻草,把大公雞請了進去。
姥姥翻出針線筐,給大公雞翅膀上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這次下手輕得跟繡花似的。
姥爺出去說給抓蟲子吃,說受傷了得多吃蛋白質。
大公雞趴在稻草上,看著兩位老人忙前忙後,那個洪亮的聲音從偏房裏傳出來:
“姥,您不用這麽客氣,我是神仙,餓不死的……”
“閉嘴。”姥姥頭也不回,“神仙也得吃飯。餓瘦了不好吃——不是,不好看。”
姥爺在旁邊小聲嘀咕:“還說漏嘴了。”
接下來的日子,姥姥家的生活徹底變了樣。
以前早上是姥爺起來燒火做飯,現在變成姥姥第一個起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做飯,是去偏房看大公雞。
“小卯,今天翅膀還疼不疼?”
這是姥姥給大公雞起的名字,全名“小卯日星君後代”,簡稱“小卯”。
大公雞一開始拒絕接受這個名字,說它有仙家名號,但姥姥不管那一套,叫順口了還給它編順口溜:
“小卯小卯快長好,長好翅膀別亂跑。跑遠了被人逮,逮住燉湯可不好。”
大公雞每次聽到這話,那個洪亮的聲音就充滿了無奈:“姥,我是神仙,我快好了,沒人敢燉我……”
“那可不一定,”姥姥給它換藥,“這年頭,有些人為了吃,啥都不怕。你要是碰上廣東人,別說神仙,如來佛都敢鹵了。”
大公雞又一臉黑線的沉默了。
姥爺在旁邊嗑瓜子:“它可能是被你嚇著了。”
除了換藥,姥姥還變著法兒給小卯做好吃的。
玉米麵拌菜葉,白麵糊糊摻小米,有時候還去鎮上買新鮮的蟲子——姥姥本來怕蟲子,但為了小卯,她豁出去了,戴著老花鏡一條一條挑。
“姥,您不用這樣,”小卯每次看她挑蟲子就過意不去,“我隨便吃點就行。”
“不行,”姥姥頭也不抬,“傷筋動骨一百天,營養得跟上。你看你這翅膀……”
姥爺在旁邊說:“你天天喂蟲子,它好了也胖得飛不起來了。”
小卯默默把腦袋埋進翅膀裏。
有一回,鎮上趕集,姥姥特意去買了隻小母雞回來,說要給小卯作伴。
她把小母雞放進偏房,笑眯眯地說:“小卯,你看我給你帶啥來了?漂不漂亮?”
小卯看著那隻小母雞,半天沒說話。
姥姥以為它高興傻了,正要邀功,那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來,這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姥,我是神仙。神仙不講這個。”
姥姥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我知道你是神仙,但神仙也得過日子啊。
你看你,一個人——呃……一隻雞——一個神在這兒養傷,多孤單。有個說話的也好。”
小卯沉默了一會兒,說:“姥,它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更好,”姥姥振振有詞,“你就聽它咕咕叫,聽著聽著就不孤單了。”
姥爺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你姥姥這邏輯,神仙都反駁不了。”
小母雞在偏房裏住下了。小卯確實不怎麽搭理它,但也不趕它走。
時間長了,兩隻雞倒是能和平共處,有時候還一起在院子裏曬太陽。
村裏人聽說姥姥在偏房裏養了隻大公雞,都來看熱鬧。
有人出價五百塊想買,姥姥擺手說不賣。有人出價一千,姥姥還是擺手。
後來有人出到兩千,姥姥急了,拿著掃帚把那人趕了出去。
“我那是雞嗎?”她站在門口喊,“那是我們家親戚!”
這話傳出去,村裏人更覺得姥姥腦子有問題了。
但姥姥不在乎。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看小卯,喂小卯,跟小卯說話,給小卯換藥,再喂小卯,再看小卯,睡覺。
姥爺有時候都吃醋:“你對它比對我都好。”
姥姥頭也不回:“你對我也沒它有用啊。它能保佑咱家莊稼不長蟲,你能幹啥?”
姥爺氣的撇了撇嘴。
小卯來了之後,姥姥家的生活確實多了很多樂趣。姥姥每次幹活回來,它都會在門口迎接,湊過去,用腦袋蹭姥姥的褲腿。
姥姥每次都感動得不行,然後說:“多好的雞啊,過年要是殺了,能燉一大鍋……”
小卯就默默走開。
三個月很快過去。
春天到了,小卯的翅膀徹底好了。它站在院子裏,翅膀一展,比之前還大了一圈,羽毛油光發亮,在太陽底下泛著金光。
有天晚上,姥爺和姥姥正準備睡覺,偏房裏突然傳來那個熟悉的洪亮聲音:
“姥,姥爺,我的傷好了。明天,你們送我去後山吧。”
姥姥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姥爺推了推她:“小卯叫你。”
“我聽見了。”姥姥的聲音有點悶,“送它走?”
“姥,”小卯的聲音從偏房傳來,“我該回去了。三個月期限到了,今晚子時,我要渡劫。你們把我送到後山山頂那個隱蔽的洞穴裏就行。”
姥姥沉默了一會兒,披上衣服去了偏房。
小卯站在稻草上,在月光下看著她。
“非走不可?”姥姥問。
“非走不可。”小卯說,“我是神仙,不能一直留在這兒。這次下界是劫數,多虧您收留,我才躲過一劫。”
“那……”姥姥想了想,“你說的那個,莊稼不長蟲,還算數不?”
小卯那個洪亮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笑意:“算數。姥,您對我好,我記得。”
姥姥點點頭,沒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姥姥和姥爺就起來了。
姥姥蒸了一鍋白麵饅頭,又煮了十個雞蛋,用包袱包好。
姥爺找出家裏的手電筒,又拿了根扁擔,說萬一路上遇到啥也能防身。
小卯站在院子裏,旁邊是那隻小母雞,咕咕咕地叫。
“它捨不得你。”姥姥說。
姥爺馬上就拆台:“我看是你捨不得吧”,姥爺被姥狠狠踩了一腳。
三個人(兩個人一隻雞)趁著天還沒亮,悄悄出了村,往後山走。
後山不高,但路不好走,姥姥一百八十斤的體重,爬到一半就喘不上氣了。為了小卯,哼哧哼哧往上爬。
爬到山頂,天已經大亮了。
山頂確實有個隱蔽的洞穴,在幾塊大石頭後麵,不仔細找根本發現不了。
姥姥把包袱解開,拿出饅頭和雞蛋:“小卯,路上吃。”
小卯看著那些吃的,那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來“姥,我是神仙……”
“拿著,少廢話。”姥姥把包袱係好,塞進洞穴裏,“萬一呢?萬一渡劫時間長了,餓了怎麽辦?”
姥爺在旁邊說:“你姥姥說的對,拿著吧。神仙也得吃飯。”
小卯走進洞穴,姥姥站在洞口,看了它很久。
“姥,”小卯說,“你們回吧。今晚子時渡劫,會有雷雨,你們別出門。”
姥姥點點頭,但沒動。
姥爺拉了拉她:“走吧。”
姥姥這才轉身,“小卯!”她喊了一聲。
“你渡完劫,要是方便,回來看看。”
那天晚上,果然雷雨交加。
姥姥和姥爺躺在炕上,雨點子砸在窗戶上啪啪的。忽然一個大雷,嚇得姥姥一哆嗦。
“你說它能行不?”姥姥問。
姥爺翻了個身:“炸雷……這天坍地陷紫金錘……”
姥姥給了姥爺一個肘擊,“老不死的 ,我跟你說話呢”
姥爺:“你瞅你操那心,人家神仙渡劫你跟著瞎操心”
“那要是渡劫失敗呢?”
姥爺:“失敗了那正好,明天咱倆上山撿回來燉了。”
姥姥氣得又給他來了一記佳木斯大拐。
雷聲響了一夜,天亮才停。
姥姥早早爬起來,要去後山看看。
姥爺攔著不讓,說路滑不好走。姥姥不聽,最後姥爺沒辦法,陪著她一起上了山。
山頂的洞穴還在,但裏麵空了。
那個裝饅頭和雞蛋的包袱也不見了。
姥姥站在洞口,看了半天。最後,姥姥歎了口氣:“走吧。”
下了山,日子照常過。
春天種玉米,夏天鋤草,秋天收成。
姥姥不提小卯,姥爺也不問。好像那三個月的事從來沒發生過。
直到那年過年,我回老家,姥姥才給我講了這段故事。
我聽得津津有味,聽完直誇姥姥:“姥,您這真是修仙文鼻祖啊!還編的西遊卯日星君同人,太有才了!”
姥姥沒聽懂:“啥文?”
“沒什麽,就是誇您想象力豐富。”
姥姥擺擺手:“啥想象力,真事兒。”
我沒當回事,嘻嘻哈哈過去了。
第二天中午,姥姥讓我去菜地拔點蔥回來熗鍋。
姥姥家的菜地不大,也就兩分地,種著蔥、蒜、白菜、蘿卜,挨著村裏其他人的地。這個季節,自己家吃的不打藥,葉菜上一般全是蟲眼。
可是姥姥家的菜,遠遠看著好像葉子都沒有蟲眼,綠油油的,水靈靈的,長得特別好。
我蹲下來仔細看,翻來覆去地看,一個蟲子都沒找到。
“臥槽!”
我扔下籃子就往回跑,跑進屋的時候姥姥正在灶台前忙活。
“姥!”
姥姥頭也不回:“蔥呢?”
我沒回答,喘著粗氣問:“姥,咱家菜地,真沒蟲啊?”
姥姥手裏的鍋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炒。
“可不是沒蟲嘛,”姥說:“從去年春天到現在,一個蟲眼都沒有。”
我愣住了。
姥姥把菜盛出來,轉過身看著一臉“臥槽”的我。
“現在信了?”
我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姥,你來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