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區裡那聲“接電話的不是她”落下來,空氣像被誰攥緊了。
曹工先反應過來,伸手按住擴音,聲音壓得發沉。
“人先扣住,監控別停,電話別掛。”
前台那頭亂了一下,能聽見保安挪椅子的摩擦聲。圓臉姑娘吸了口氣,連聲說好。曹工結束通話前又補了一句,讓她把劉成的手機先收起來,用前台座機回撥,別讓對麵看見新號碼。
電話一斷,財務區重新靜了。
燈管還在嗡嗡響,抽屜邊上的藍卡繩輕輕擺,尾夾敲著木板,像在催人快點。陳末把目光從電話機上挪開,先去看桌麵,再看抽屜,再看總辦女人那隻左手。
那道紙口已經有點泛紅。
“先固定。”陳末開口,“抽屜原狀,窄槽,藍繩,底聯撕口,台曆壓痕,便簽,塑料殘片,都得拍。”
曹工點頭,立刻從褲袋裡摸出手機。不是新款,鏡頭一般,夠用了。他拍得很快,先拍全景,再貼近拍撕口和壓痕。陳末站在一邊,順手把台曆斜過一個角度,壓痕吃光更清楚,劉成兩個字和那串號碼浮在紙麵裡,像用指甲摳出來的印子。
總辦女人想靠過來,被曹工一句話擋住。
“站那兒。”
她臉色沉著,腳下倒沒再往前,隻把紅邊夾抱得更緊。那夾子硬角壓在手腕上,把針織衫布麵頂出一道折線。她眼睛一直跟著曹工的手機走,越跟越急,嘴角也開始往下壓。
陳末把底聯翻到背麵,抽了支圓珠筆,在空白角上記下時間和地點,字很小,筆鋒很穩。寫完遞給曹工,又把半張便簽和透明塑料殘片分別塞進兩個透明檔案袋,袋口用訂書機壓死。
動作不快,手很穩。
總辦女人終於忍不住了,“這些東西屬於公司工位,總辦要留存。”
“留存你剛才怎麼不拍。”曹工頭都沒抬。
她喉嚨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王主任讓我先下來收,免得有人亂碰。”
“誰是有人。”
這句問出去,女人沒接。
陳末抬眼看了她一下。對方也在看他,眼裡那點穩已經散開,像玻璃邊上起了細紋。她清楚,抽屜裡原本想帶走的東西沒帶乾淨,留下的邊角越翻越多。再拖一會,事情就要從“卡丟了”變成“有人提前寫路”。
“給王主任打。”曹工說,“開擴音。”
總辦女人這回沒再磨,掏出手機,當著兩人的麵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王主任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樓上辦公室常有的冷硬腔調。
“什麼情況。”
女人剛要說話,曹工直接把手機拿了過去。
“王主任,我是曹誌成。周琴工位現在暫停清理,現場翻出補卡底聯、卡套殘片、台曆壓痕和便簽。誰讓你們先動抽屜的。”
那頭沉了兩秒,纔回一句,“總辦就是先做保全。”
“保全先撕上聯?”
王主任那邊一頓,音調跟著壓低,“什麼上聯。”
曹工沒給他留迴旋,“補卡申請上聯沒了,底聯還在。總辦這位同誌承認,是李莉告訴她備用鑰匙位置,也是李莉讓她來周琴工位找東西。你現在如果還讓人碰桌子,我就當有人在清現場。”
總辦女人臉一下白了,伸手想拿回手機。曹工往旁邊讓了一寸,沒讓她碰到。
電話那頭呼吸聲重了點。
“李莉是說周琴請假,電話聯絡不上,卡又出問題,擔心工位裡有私人物品。總辦先下樓看看,這事沒那麼複雜。”
陳末站在桌邊,聽到這句,眼皮都沒抬。
越想往輕裡壓,說明那頭越知道紙麵有口子。
曹工的聲音更冷,“複雜不複雜,等我看完監控再說。現在有兩條,第一,財務區工位原狀封住。第二,總辦這位別離開現場,等會兒一起去前台。”
“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清楚。”
那頭不說話了。
幾秒後,王主任扔下一句“先別擴大”,就把電話掛了。總辦女人伸手接回手機,指節都發白。她嘴唇開了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轉頭去看窗外,像在找別的藉口。
陳末卻沒再盯她。
他把抽屜重新推回原位,隻留一道縫,剛好能看見藍繩尾夾。然後找來一張廢A4紙,折成封條樣,寫了工位號和時間,讓曹工簽了一筆,自己也在旁邊落了名。紙條貼上去時,膠水味衝出來,有點嗆。
老趙一直站在後頭,看著這一切,臉色越來越灰。
等封條貼好,曹工才轉身看他。
“走,去前台。”
老趙喉嚨一緊,腿卻沒敢慢。他走出財務區時,鞋底蹭過門口地磚,發出一聲乾響。走廊裡空調有點低,風鑽進後領,帶著列印室裡熱紙和墨粉的味道,貼在脖子上發涼。
陳末落在後麵半步,肩上電腦包有點沉。
IBM本和長版都在裡麵,邊角抵著肋骨。那點硬硌著人,反倒讓他心裡更穩。樓上樓下這會兒搶的東西很多,紙、卡、口徑、活人,隻有這幾樣還牢牢在他這條鏈上。
拐過前台外側的玻璃隔斷,圓臉姑娘已經站起來了。
她臉比剛才更紅,頭髮也有點亂,像一路小跑過。前台檯麵上攤著登記簿、副聯、一個拷監控用的U盤,保安站在劉成右後側,一隻手按著椅背,另一隻手扣著他的手機。
劉成坐在塑料椅上,腿沒安生過,鞋尖一直蹭地。
見人過來,他先看見了老趙,眼神一閃,張口就喊:“趙哥,我就是來幫周琴辦個掛失,李姐沒跟你們說啊?”
這句話一出,前台邊上幾個人都停了。
老趙像被針紮了一下,往後縮了半步,“我不認識你。”
劉成也怔住,嘴唇乾巴巴地抿了抿,像知道自己說快了。
曹工一步走到他麵前,彎下腰,盯著他臉。
“哪個李姐。”
“我,我說錯了。”劉成眼珠子亂轉,“就是她們公司的人,前台剛纔不也說了嗎,財務那邊有人讓我來……”
“名字。”
劉成喉結滾了一下,額頭起了細汗。
圓臉姑娘把他那張登記副聯推過來,手指壓在名字欄上,“剛才你說表哥,現在又說公司裡有人讓你來。到底哪句真。”
劉成扯出個笑,笑得比哭還難看,“姑娘,我真是親戚。家裡人急,讓我先來補一張卡,省得她上班麻煩。”
“她人都請假了,上什麼班。”曹工問。
劉成又卡住了。
前台背後的老式掛鐘哢地跳了一格,秒針聲音忽然清楚起來。保安手上勁更重,椅背都被他按得微微響。劉成肩膀一綳,終於不敢再看曹工,改去看老趙,像還想找個熟麵孔往裡鑽。
陳末這時才走到前麵,停在檯麵外沿。
他沒坐,也沒彎腰,隻把台曆上那張被撕過的印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劉成,9321,上午。名字和卡號先被寫在周琴桌上,再被送到前台來。中間這截路,眼前這個人就是跑腿,腦子裡裝的東西不多,急了更容易漏。
“周琴手機號背不出,身份證後六位報錯。”陳末看著他,“那你怎麼知道要掛失的是9321。”
劉成眼皮猛地一跳。
圓臉姑娘也跟上了,聲音更快,“對,你剛進門就說掛9321,我還沒查檔呢。”
劉成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她給我發過簡訊。”
“手機呢。”陳末問。
“我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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