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區比機房亮,白得發冷。
頂上的燈管嗡嗡響,列印紙和碳粉混在一起,有股乾澀的味道。靠窗那排桌子全空著,窗簾沒拉嚴,灰白天光斜斜壓進來,把第二張桌子的抽屜縫照得很清楚。
半開著。
曹工腳下一頓,下一步邁得更快,鞋跟磕在地磚上,聲音很硬。老趙跟在後頭,呼吸亂了,像喉嚨裡塞著棉花。陳末走在最外側,眼睛先掃桌麵,再掃抽屜,再看人。
桌邊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多,短髮,灰西裝外頭罩了件薄針織衫,胸前掛著總辦牌子。她手裡夾著一本紅邊資料夾,另一隻手正壓著抽屜邊。
抽屜裡東西翻亂了。
紙巾、發票夾、訂書機、卡繩、小瓶風油精,全被攏到一邊。最裡頭那層墊紙翹起來一個角,像被人急著掀過。
女人聽見腳步,轉過身來,先看曹工,又看陳末,目光停了半拍。
“你們來得挺快。”
曹工站到桌前,沒跟她客氣。
“誰讓你動的。”
女人把紅邊夾往臂彎裡一收,口氣平平的,“總辦王主任讓我先下來看看。周琴請假,人又聯絡不上,門禁那邊說卡有問題,工位上的東西先收一下,免得再亂。”
“誰給你遞的話。”
“李莉。”
這名字落得很乾脆。
陳末沒說話,隻看她手。她方纔壓抽屜邊那隻手是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道新口子,薄薄一道,結了淺色痂,邊上還沾著一點紙灰。
他的目光隻停了一瞬,緊跟著落到抽屜鎖舌。
鎖舌邊緣有一道亮痕,新擦出來的,細長。抽屜沒被撬,開得很順,像鑰匙剛擰過。
曹工也看見了,臉色沉了一層。
“周琴工位誰有鑰匙。”
女人回道:“財務區備用鑰匙在櫃裡,我拿的。王主任知道。”
“櫃鑰匙誰給你的。”
“李莉那邊說在周姐抽屜第二層,我去拿的。”
這句一出,老趙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陳末聽進去了。
李莉不在場,手已經先伸到這裡。她知道備用鑰匙在哪,也知道該先找哪張桌子。夜裡她催老趙找舊卡,白天她又先把總辦拽下來,這條線越收越細。
曹工往前半步,聲音壓低。
“先別收。人退開。”
女人皺了下眉,“我在執行總辦的事。”
“我也在執行周總的事。”曹工盯著她,“你現在退開。”
兩人對著站了兩秒。
女人臉上那點平靜掛得還算穩,就是腮邊綳了一下。她往旁邊讓了半步,沒走,夾著資料夾接著站在桌邊,像隨時準備把東西接過去。
陳末這才俯身看抽屜。
抽屜右側原本該放卡套那種窄位空了,邊角積灰被蹭掉一截,留下清清楚楚一條細槽。裡頭剩一根藍色卡繩,尾端金屬夾還在,夾口開著,像剛被人掰開取走。
老趙嗓子眼動了動。
“以前……舊卡好像就掛這個。”
曹工扭頭看他,“你確定?”
老趙盯著那根卡繩,眼神有點飄,“周琴有段時間老把舊卡和工牌繩一起塞抽屜右邊。後來補了藍卡,白卡說回頭收,她嫌麻煩,就扔這兒了。”
陳末沒接話,伸手把抽屜最裡那層墊紙輕輕掀開。
紙底下壓著一張折過的複寫聯,邊角髮捲,抬起來時帶出一點灰。紙是門禁室常用那種薄黃聯單,上半截被人撕走,隻剩底聯。字跡因為複寫,發虛,卻還能辨。
“補卡申請”。
下麵幾欄裡,名字寫著周琴,現卡尾號能看見9321,舊卡去向那一欄隻剩半句。
“……原工位抽屜保管”。
再往下,是一筆更細的手寫備註。
“李……”
後半截被撕口吃掉了。
曹工彎下腰,眼角都吊起來了。
“拿走的是上聯。”
陳末捏著那張底聯,指腹在撕口上輕輕抹了一下。紙纖維還沒完全散,邊緣立著毛,撕走的人用力很急,手勁偏斜,撕口向左歪。
他把紙遞給曹工,“剛撕不久。”
總辦女人這時往前靠了一點,“這張紙也得交總辦存檔。”
曹工沒理她,先把底聯夾進自己本子裡。
女人臉色沉下去,伸手想攔。她動作出來那一刻,陳末看得很清楚,她還是先用左手。那道紙口在燈下發紅,像剛磨開沒多久。
“誰先翻的抽屜。”陳末問。
女人看了眼他,眼神比剛才收得更緊,“我下來時抽屜已經開了一點。我就是看裡麵有沒門禁和工牌相關的東西。”
“你到這兒幾分鐘了。”
“十分鐘上下。”
“這十分鐘裡誰來過。”
“財務這邊沒人。”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李莉打過一個電話,問我找著沒。”
曹工抬起頭,眼裡都起了火。
“她問的是卡,還是紙。”
女人沒接,嘴唇抿得很平。
這一下已經夠了。
如果就是周琴請假、卡丟了,總辦下來封工位,問一句有沒私人貴重物件還說得過去。她張口就問“找著沒”,找的多半不是工牌繩,也不是風油精。
陳末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去看桌麵。
桌上擺著一隻電話機,旁邊是台式計算器,邊上壓著一本小台曆。今天那頁被人撕掉了,隻剩下一小截鋸齒邊。陳末伸手把台曆往光裡斜了一點。
下一頁上有壓痕。
寫字的人下筆重,鉛灰色的溝紋壓在紙麵裡,橫斜兩行。第一行能看出“劉成”兩個字,後麵跟了一串號碼。第二行隻剩幾個碎字,“9321”“上午”。
曹工也看見了,眼角跳了一下。
總辦女人伸手就要來拿台曆,“這是周琴自己的桌……”
陳末抬手壓住台曆,沒讓她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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