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沒退。
她把那串鑰匙往掌心裡扣了一下，藍色塑封牌貼著指根，發出一聲輕響。走廊燈管冷白，照得她臉色更平，像剛做完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出來正好撞上兩個多管閑事的人。
曹扶著門，肩膀堵在門邊，聲音壓得很低。
“值班表在外頭前台櫃裡，提幣審核頁在結算組。你跑值班間做什麼。”
李莉抬了抬下巴，語氣還是穩。
“老趙昨晚把模擬單和正式單夾一塊了，我找不到原順序。客服八點前要回話，我先來翻一下。鑰匙是我問行政拿的。”
“行政誰給你的。”
“許潔。”
她答得快，連停頓都不帶。
陳末站在門側，視線落在她懷裡那疊列印紙上。最上麵一頁邊角卷著，能看到一列時間和一排英文縮寫，下麵壓著一張手寫便箋，紅筆圈了兩個訂單號。紙還帶著熱氣，墨粉味很新，像五分鐘內剛從印表機裡出來。
值班表用不著這麼新。
曹也看見了。
“拿來我看。”
李莉的手收得更緊了點，眼神掠過陳末腳邊的電腦包，又落回曹臉上。
“財務單。”
“你站在值班間裡拿財務單，機房鑰匙還在手上，你讓我怎麼當沒看見。”
這句一壓下去，走廊裡那點空調低鳴都像更清了。旁邊辦公室有人推開門，探頭看了一眼，見門口氣氛不對，又把頭縮了回去。
李莉的嘴角抿了一下。
“曹工，今早大家都忙。你非要堵在門口問，我也能說。昨晚有客戶提現卡住，客服半夜找不到人，把單甩到財務群裡。我六點半過來，對賬沒對平，想看值班記錄和審核頁到底是誰打的鉤。這樣夠了嗎。”
曹沒接她這層台階。
“誰讓你看機房鑰匙。”
李莉這回沉了兩秒。
“沒人讓我看。門是我開的。”
一句話扔出來，走廊像被人掐住了。
陳末眼皮沒動，手卻在電腦包提手上換了個位置。昨夜日誌裡那個“cw_li”就是字元，今天它長出臉、長出手，還自己把“門是我開的”這句話送到了門口。
曹盯著她，太陽穴鼓了鼓。
“鑰匙給我。”
李莉沒動。
“你先把話說清。值班間裡有結算機備份列印，有客服轉單，也有夜裡留的簽收本。你讓我現在把鑰匙給你，後麵誰來背客戶那邊的火。”
“我來背。”
曹伸出手，掌心朝上。
“給我。”
兩人對著站了兩秒。李莉先把懷裡的列印頁遞出來一半，卻沒遞鑰匙。曹沒接紙，手還懸在那兒。她終於把鑰匙放上去，金屬碰到曹掌心，叮的一聲，脆得刺耳。
鑰匙一離手，她整個人反而鬆了半寸，像知道該讓到哪一步，不能再多。
“紙你也看。”
曹這才把那疊列印頁抽過去，低頭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沉。陳末沒湊近，隻在側邊看見幾行欄位，幣種、提單時間、審核人、複核狀態。最紮眼的一行，審核人後頭打的是英文賬號，末尾兩個字母正好被曹拇指壓住。
李莉開口，聲線還是平。
“你看到了。單子昨晚掛在那兒，客服催，財務也催，值班又找不到老趙。我六點多來補對。你們技術自己夜裡留的口子，別全往財務頭上砸。”
這句話帶了刺，方向很準。
曹抬起頭，眼底起了一層硬光。
“你補對，可以。你進值班間，可以先給我打電話。機房鑰匙也敢拿，誰教你的。”
“我打過，關機。”
“所以你就自己開。”
“昨晚那兩筆單子要是今天中午前說不清，周總先問誰，你心裡有數。”
門口總算露了點真刀口。
她不吵，不慌，話裡卻把周明宇拖進來。這個女人明擺著很清楚，什麼時候抬客戶，什麼時候抬老闆，什麼時候把責任往“流程沒接上”上麵推。
曹捏著紙，指節發白，還是沒失控。他轉頭看了陳末一眼。
“你先進來。”
這句像是劃線。
李莉立刻接上。
“他是誰。”
“顧問。”
“哪一類顧問。”
“安全。”
李莉眼神這才真變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有人拿針在水麵上挑了一下。她目光從電腦包掃到陳末臉上，停了半秒。
“昨晚那台測試機，是你在看。”
陳末終於開口。
“你昨晚幾點收到客服訊息。”
李莉沒想到他張嘴第一句是這個，眼神輕輕一縮。
“六點前後吧。”
“電話，簡訊，還是群訊息。”
“群裡。”
“哪個群。”
曹側頭看了陳末一眼，沒攔。
李莉答得比剛才慢了半拍。
“財務和客服的小群。”
“群裡誰先說的。”
“客服值班。”
“名字。”
李莉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查案？”
陳末看著她，語氣沒起伏。
“你六點多到，列印頁還熱。你剛從值班間出來，手裡拿機房鑰匙。你要是想把這事說成臨時補洞，那就把時間說細。”
這句話一落，李莉的手指在外套下擺上蹭了一下。動作很小，像習慣性地順衣角。她盯了陳末兩秒，才開口。
“王璐，客服早班。六點十分發的。她說模擬單和正式單對不上，讓財務看下昨晚哪個審核口動過。”
“她為什麼找你，不找值班。”
“因為結算這周我代班。”
“代誰。”
“周琴。”
這層資訊一翻出來，曹的眉頭擰得更緊。
“周琴請假我知道，代班表我昨晚看過，代白天，不含夜裡。”
李莉終於有了一點火氣。
“白天單子拖到早上，還是落我頭上。你們夜裡沒人接，我不來看，等客戶把電話打爆嗎。”
陳末沒追著她的火走，隻盯一個點。
“審核頁上這個賬號，誰打的。”
曹手上一頓，視線也重新壓回紙麵。
李莉沒回答。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像有人快步朝這邊來。陳末先側了一下耳朵。腳步到了轉角，又停住，隻剩塑料袋碰牆的窸窣聲，像有人不想撞進來，在外頭等口風。
嘉禾這地方，訊息傳得比風快。
曹把列印頁一合，直接推開值班間的門。
“都別站門口了。進去說。”
李莉沒再頂。她先往裡走，鞋跟踩在地磚上，聲音很輕。陳末最後一個進門，順手帶上門，沒關死，留了一條縫。
屋裡不大，靠牆兩張舊辦公桌，一台針打機，一台老式鐳射印表機，角落還塞著個半人高的小機櫃。空調沒開足，裡頭混著熱紙味、煙味和隔夜速食麵的油膩氣。桌上散著值班本、客服轉單夾和幾張手寫便簽，一隻馬克杯裡泡著發白的茶葉。
陳末先掃了一眼環境。
右手邊那台印表機還亮著，出紙口卡著半張沒抽完的紙。桌上值班本翻在淩晨那頁，七點前後多了幾筆補寫，筆跡和前幾行不一樣，收尾更尖。旁邊還有一台沒鎖屏的電腦，開著審核後台，視窗被人最小化過，工作列還露著邊。
曹把鑰匙拍在桌上，先去看那台電腦。
李莉站在桌邊，沒往後縮，也沒再碰鍵盤。她很清楚，這時候手再往機器上伸一下，味道就全變了。
“密碼誰知道。”
曹頭也不回。
李莉報了一串數字和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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