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這邊天已經亮透了。
窗外有輛清潔車慢慢蹭過石街,刷盤壓著地麵,發出一陣潮濕的磨聲。陳末把昨晚那張“白片雙線”的定格圖開在左屏,右邊是嘉禾總表。黑咖啡換了新的一杯,熱氣還沒散,杯沿有股很淡的焦苦味。
他先看嘉禾。
律師那邊的回稿來得比預計早,附件隻有一頁半,標題壓得很輕,連“嘉禾”兩個字都沒寫進去。正文開頭也短,隻留了三行前台動作,先報完整單號,續頁另核,異常另記。後麵接的是兩段補充,語句很乾,像給人留出自己換殼的餘地。
誰掛紙,誰壓牌,誰用手寫卡,都沒被點名。
陳末把檔案往下拖,看見律師在頁尾另外留了一行批註。
“對外隻認前台動作,不認來源先後。”
這句話很值錢。
五家樣板一旦扯到誰先掛、誰先抄、誰先改口,外頭就會生出很多廢口水。如今把來源壓掉,隻留動作,整頁紙一下子就乾淨了。誰願意照著做,誰就能用。誰想硬頂,前台那三句又會反過來硌手。
他給顧嵐回過去。
“底稿先別下樓,照著裁一版前台可貼短稿。隻留三句,再加一句真客照走。”
顧嵐隔了十幾秒纔回。
“真客照走寫明白,會不會給人鑽字眼。”
陳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意滑過喉嚨,回字很短。
“寫流程,不寫例外。”
顧嵐很快明白了。
“那就寫,按單核驗後續辦。”
“行。”
這邊剛定住,曹工那頭的新編號又跳了進來。檔名後麵多了兩個字,前台口錄。陳末點開,先聽見一陣很輕的電流底噪,像舊電話線貼著牆根走。
男聲開口很穩,帶一點外地口音,先報客戶簡稱,再報單號前幾位。唸到中間,他停半拍,像在翻包,又補上一句,“後兩位我記在續頁上了,先按這個查行不行。”
圓臉姑娘那邊能聽見紙頁翻動,聲音很輕。
“請先確認完整單號。”
“我就在站外,車快開了,你看前麵這些都對。客戶簡稱也對,回撥也是原來的。”
“請先確認完整單號。”
“那我報前八位,後兩位口頭補給你。”
“請先確認完整單號。”
男聲咂了一下嘴,跟著把節拍一換。
“昨晚值班那位認得我,我上週來補過一次。”
圓臉姑娘還是那句,聲音平得像把門栓又推回去。
“請先確認完整單號。”
對麵安靜了兩秒。遠處有車門關上的悶響,錄音裡還夾著一陣風吹塑料棚布的嘩啦聲。男聲沒再硬頂,隻留下一句“那我等會兒再打”,電話斷了。
陳末把錄音倒回去,又聽一遍。
這次更像真客了。
對手已經不正麵撞那三句,開始拿“先報前幾位,後兩位補上”“上週來過”“原回撥號沒變”這種半真半假的熟口去磨。它想把完整單號拆成兩段,一段先塞進門縫,一段留到後頭補。隻要前台順嘴接了前半段,門就開了。
他在異常續記後麵補了一條。
“前段先報,末尾後補,試拆完整單號。”
寫完,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又往後加半句。
“仍未過。”
顧嵐那邊同步補來一張新圖。不是第五家,是另一處外部採用樣,掛的也不是紙。照片拍得斜,玻璃櫃檯反光發白,能看見值班台邊上壓了一張窄條,筆跡更粗,隻寫了兩句,先報全號,續頁另核。第三句沒寫出來,旁邊卻擺著一個小方本,封麵露出半截“異常”兩個字。
陳末把圖放大,盯了一會兒。
對方沒照抄全文,隻拿了兩句上檯麵,把“異常另記”收進了手邊小本。殼又變了,骨頭還是一副。
他把這張圖歸進採用樣總表,單獨標註一行。
“第六處,窄條 異常小本,未明掛。”
緊跟著給律師轉過去,隻附四個字。
“又長一處。”
律師回得還是剋製。
“夠用了。先把短稿發回來看字。”
陳末沒馬上催。他知道現在最要緊的,已經不是再多攢兩三家,而是看守成這幾天會不會有人把前台第一句撬出裂紋。樣板一旦開始變成習慣,真正狠的腳就會踩在習慣上。
顧嵐那頭又補來一條樓內訊息。
今天傍晚,真客戶照舊走完了。客戶報號完整,續頁也帶著,前台隻核號,後麵該接的接,該記的記,沒堵死。登記頁拍得很清楚,紙角被手壓著,指節上帶點紅,像剛搬完一箱檔案。真客那一行乾淨地穿過去,旁邊異常那幾行卻都卡在第一句。
門鎖還在。
門也照樣開。
陳末把真客登記頁和那幾通異常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心裡那根綳著的線鬆了半寸。樣板最怕誤傷。隻要真客還能順走,前台就能接著站住。
他把嘉禾這一欄往下拖,另起一行,給顧嵐發新安排。
“今天起,異常另記單獨成夾。把客戶簡稱、口頭補號、回撥不變、認熟臉,拆成四類。”
顧嵐回得很快。
“樓裡人會覺得麻煩。”
“麻煩纔有用。”
“明白,我讓曹工按類補。”
這條發完,陳末才把主屏切回南橋。
張偉那邊的訊息已經堆了三條,時間都卡在七點前後。第一條隻有一句。
“今晚比昨天更近。”
第二條是視訊。第三條是一張糊了邊的靜幀,像人在擠站口時硬截下來的。
他先點視訊。
傍晚的站門口悶得厲害,鏡頭裡能看見頂棚風口吹下來的灰,貼著燈柱打圈。西門外沿的人比昨天多,拉桿箱輪子磕在地磚上,發出一串脆響。可那幾隻手的節拍沒亂。
灰褂男人還在原位,夾子斜靠肋邊。粗指節手從裡頭先送出薄套,偏瘦手後壓硬角,白邊掠到口沿就停。周係人還是站外那一格,肩膀稍垂,像在等別人把拍子遞到他手裡。
白片這回出來得更早。
它沒像昨晚那樣先垂在掌心裡,而是直接被周係人夾在指間,白邊朝下,淺藍痕朝外。片子剛靠近灰褂夾側,藍袖套就跟了上來。她沒先壓尾,手指捏住的地方比昨晚靠裡一些,正卡在那條更淡的舊壓痕附近。
陳末把視訊停住。
雙線中的裡線,被她摸到了。
下一秒,周係人手腕輕輕一轉,白片前端不再貼夾側,往前順了小半寸,掠到灰褂夾口前那道邊。灰褂男人還是沒回頭,隻把夾口往外開了極細的一絲。白片前端擦著那道口沿過去,像在試寬窄,又像在對位。
藍袖套的手這時才鬆開。
全程不到一秒。
可位置變了。昨晚她壓的是片尾,今晚她捏的是裡線,送出去的那一寸也不再隻在夾側打轉,已經擦到了口沿前沿。
張偉的語音跟著進來。
“她捏的不是尾了,捏裡邊那道淡線。周係人順著送,灰褂張了口。”
陳末把語音放完,沒接著回。他把視訊退回起點,又看一遍。白片前端擦口時,灰褂夾口張開的角度極小,像隻肯借一絲縫,讓外頭那片東西來試,不肯真讓它進。
這動作比昨晚更狠。
昨晚是外校第一次實碰,隻證明門外這一層真長出來了。今晚這一寸更像外校在認口沿,認的是它能不能貼到門前那道邊。
他把兩晚視訊開成雙窗,一左一右並著看。左邊,藍袖壓尾。右邊,藍袖捏裡線。左邊,周係人比夾側。右邊,周係人順到口沿前。左邊,灰褂收夾。右邊,灰褂張口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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