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晃到軟體園時,已經快八點四十。
車門一開,熱浪裹著尾氣撲上來。陳末下車,鞋底踩過一層發軟的柏油,路邊法桐被曬得沒什麼精神,葉子邊緣卷著灰。園區門口那家包子鋪正往蒸籠裡添水,白汽直往上竄,帶著一點發酵過頭的酸味。
他邊走邊把手機裡的郵件又看了一遍。
全部程式碼和說明。
字很短,味道卻很熟。陸仁甲要的從來都不止程式碼,他要的是一把能隨時把人拎起來、又能隨時扔出去的繩子。
辦公樓舊得快掉漆,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招聘海報。前台還沒把空調開足,走廊裡悶著一股機箱灰和廉價空氣清新劑混在一起的味道。陳末刷卡進門,工位區零零散散來了幾個人,椅子輪子在地磚上拖出刺耳的聲。
張偉果然還沒到。
陳末把電腦包放下,順手把靠窗那個沒壞扶手的位置留了出來。桌上的顯示器一亮,群訊息又跳了幾條,都是在猜今天誰先談、誰會先走。有人發了個“保佑”的表情,後麵沒人接。
他沒再看群,先把U盤插上。
支付介麵那套程式碼不算大,真正值錢的是裡麵那堆補丁和臨時繞路。銀行那邊回撥欄位亂,商戶側又催得急,上個月專案上線時,陸仁甲為了趕進度,拍板砍掉了兩輪測試。後來線上不出血,全靠陳末一點點補。
這種東西,交出去一份壓縮包,別人也未必真接得住。
九點差三分,行政小妹從走廊那頭探出身子,沖技術區喊了一句:“陳末,陸總讓你到了就過去。”
幾雙眼睛抬起來,又很快落回螢幕。沒人說話。
陳末拿起列印好的模組說明,又帶上電腦,沿著走廊往裡走。會議室門縫漏出冷氣,技術總監辦公室的百葉窗半開著,裡麵有人影晃了一下。
他敲門。
“進。”
陸仁甲今天穿了件淺藍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桌上擺著一杯沒喝完的豆漿和兩份列印材料。屋裡空調開得很低,壓住了外頭的悶熱,空氣裡卻還是有股煙味,像昨晚加班時關門抽過。
“坐。”陸仁甲抬了下眼皮,笑意掛在臉上,眼角沒動,“來得挺快。”
陳末把檔案放到桌上,坐下後把電腦擱在腿邊,“你郵件裡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這麼積極,說明你還是重視公司的。”陸仁甲伸手翻那幾頁說明,指尖在紙上點了點,“最近公司情況你也知道,大家都難。老闆那邊壓得緊,我夾在中間也不好做。今天先找你聊,算是提前打個招呼。”
他說話慢,尾音拖著,像總給人留著迴旋餘地。
陳末看著他,沒有接話。
陸仁甲翻到第二頁,停了會兒,抬頭笑道:“上個月這個支付介麵,是你主做的吧。”
“主邏輯是我寫的,張偉幫我補過日誌追蹤。”
陸仁甲點點頭,“那就更簡單了。你把程式碼、部署流程、異常處理都交清楚,後麵方便團隊接手。公司接下來會做組織調整,誰留誰走,現在還沒定。我個人是希望留下能扛事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空調出風口在頭頂輕輕響,陳末聞到列印紙的熱味。他知道對方在等什麼,等他開口表態,等他露出慌,最好再主動把全部底牌擺平。
陳末把電腦開啟,調出專案目錄,滑鼠在幾個資料夾間緩慢移動。
“檔案我可以補全。”他說,“今天能先給到你主體流程、資料庫對映和上線步驟。異常處理要分開說。”
陸仁甲的笑淡了一點,“什麼意思?”
“銀行那邊介麵檔案有兩版,四月底那版和五月中旬那版欄位不一致。正式環境裡還留著老回撥。現在商戶量小,看著平穩,單子一密就會把重複通知頂出來。上週三夜裡出現過一次,十五分鐘,支付狀態回寫延遲了七百多筆。”
陸仁甲手指停住,“怎麼沒人報我?”
“我修了。”陳末把日誌調出來,推到桌前,“那天是淩晨一點十七,監控沒配簡訊告警,郵件第二天纔到。我先加了去重鎖,又把回寫佇列拆開了。問題壓住了,白天沒影響客服。”
螢幕上一行行時間戳排著,日誌裡有清晰的異常記錄、修復註釋和提交時間。東西擺在眼前,比任何解釋都硬。
陸仁甲目光在螢幕上掃了幾遍,靠回椅背,臉上的笑重新掛起來,隻是更薄了。
“你這個,之前沒寫進周報。”
“修完時已經淩晨,第二天我補在內部提交備註裡了。”陳末頓了頓,“你那天在外麵談客戶,可能沒看到。”
一句話遞出去,輕飄飄的,桌麵下卻帶了刺。
陸仁甲沒發作。他拿起豆漿喝了一口,杯沿碰到牙齒,發出很輕的一聲。
“行,技術細節先放一邊。”他把紙往前推了推,“你直接說,這東西如果交給別人,多長時間能接起來。”
陳末很快給了答案,“看是誰接。張偉接,三天能摸清主流程,一週能單獨盯線上。別人來,要多留緩衝。這個模組跟財務對賬綁得深,出錯不會立刻炸,月底結算會出事。”
陸仁甲盯著他,像在掂量這句話裡有幾分水分。
陳末沒閃,繼續把幾處邊角問題點出來。資料庫裡兩張歷史表的索引衝突,商戶退款介麵還掛著舊版本開關,銀行端證書月底前要換,測試環境一直沒完全復刻正式引數。這些都不是天塌的大坑,卻足夠說明一個事實,眼下動他,交接成本不低,真出了漏子,第一口鍋會飛回技術總監頭上。
陸仁甲最怕的就是這種鍋。
辦公室外有人走過,皮鞋踩在地磚上,節奏急。屋裡卻一直很靜。
過了半分鐘,陸仁甲才笑了笑,“你最近成長挺快。”
這話聽著像誇,味道很涼。
陳末把電腦合上一半,“專案做多了,總會碰到。”
“公司需要這種人。”陸仁甲把說明書重新摞齊,“這樣,你今天先把完整交接檔案補出來,重點把線上風險寫明白。下午麵談照常走,我會把你的情況往上說。能不能留下,我一個人定不了,但該爭取的我會爭取。”
他把自己放回了“幫忙的人”位置,熟練得很。
陳末點頭,“可以。還有一件事。”
“你說。”
“如果真要做交接,最好別在今天切許可權。中午以後商戶那邊有一批活動單子,峰值會高一點。等晚上的日誌跑完,再動更穩。”
陸仁甲眼皮一跳。
這是提醒,也是把時間線釘死。隻要今天線上還得靠他,至少白天這把刀落不下來。
“行,先按你說的辦。”陸仁甲把檔案拍了拍,“去忙吧,十一點前把第一版發我郵箱。”
陳末起身,拿回電腦。
走到門口時,陸仁甲又叫住他:“對了,陳末。”
他回頭。
“團隊裡誰的程式碼能力你最放心?”
這個問題來得很順,像隨口一問。
陳末停了半秒,“張偉寫得穩,慢一點,毛病少。”
陸仁甲眯了下眼,笑著擺手,“知道了。”
門關上後,走廊裡的熱氣一下子裹回來。陳末往工位走,腳步沒變,後背卻綳得更緊了些。
陸仁甲會記住這句,也會拿這句去算人。
回到工位時,張偉剛好氣喘籲籲地拎著電腦包進門,額頭一層汗,襯衫後背都濕了一小塊。他看見靠窗那張椅子空著,先愣了一下,又轉頭看向陳末。
“你給我留的?”
“嗯。”陳末把一次性紙杯往他桌上一放,“順路帶的水。”
張偉低頭看了看,擰開喝了一口,喉結滾了兩下。“謝了,今天路上追尾,堵死了。群裡那點訊息看得我腦仁疼。”
他聲音不高,帶著點喘過勁後的沙啞。
“陸總找過你沒?”張偉問。
“剛出來。”
“怎麼說的?”
陳末把顯示器轉回自己這邊,手指敲了兩下鍵盤,“先交檔案,下午麵談。”
張偉“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他這種性子,知道對方想說時自然會說。可他手上敲鍵盤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些,顯然心裡也壓著石頭。
到了十點多,整個技術區都安靜得反常。鍵盤聲密密麻麻,誰都像在趕最後一份保命材料。有人去茶水間接水,回來時壓低聲音說,行政那邊已經在列印離職協議。幾個人抬頭看了一眼,又各自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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