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外機在窗外啞著嗓子響，像一台快散架的風箱。
陳末坐在床邊，後背全是汗。涼席邊緣捲起一角，硌得小腿發癢。他抬頭看向牆上的電子鐘，紅色數字一跳一跳，像醫院監護儀上死撐著的心電線。
2013年7月10日，上午七點十六分。
他已經盯著這串數字看了快五分鐘。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廳被他住得像倉庫。地上有拆開的主機箱，書桌上壓著幾本捲了邊的技術書，《深入理解計算機係統》《Linux核心設計與實現》，旁邊還摞著幾張外賣單。電腦螢幕沒關，藍白色的網頁停在昨晚睡前沒看完的技術論壇頁麵，右下角彈窗卻是另一條資訊。
位元幣場外報價，101.8美元。
陳末的視線在那串數字上停了一瞬，喉結輕輕動了下。
記憶裡的很多畫麵依舊散著，像被火燎過的紙頁，邊緣捲曲，字能認出來，順序卻亂了。有人在會議室裡笑，有人把一份審計報告往桌上一推，車窗外的燈一片片後退，隨後是金屬被擠壓時刺耳的摩擦聲，血腥味鑽進鼻腔，熱得發甜。
他閉上眼，手指按住眉骨。
那不是夢。
疼痛、慣性、胸腔被安全帶勒住時喘不上氣的窒悶，都還留在身體裡。最麻煩的是，死過一次的人，醒來後先失去的往往不是勇氣，是對周圍一切的耐心。
手機在床單上震了一下。
陳末拿起來，螢幕裂了道細紋，簡訊是信用卡賬單提醒。還款日，七月十五號，應還金額兩萬零四百七十三。
他把手機放回去，又拿起，再看一遍。金額沒有變，日期也沒變。
現實比記憶安靜，也更硬。
銀行卡不到五千，房租欠一週，公司正在裁員，手裡沒有專案分紅，沒有任何股權，沒有一台屬於自己的礦機。這個時間點的位元幣像一扇半掩著的門，門後是未來十年最兇猛的財富洪流，門檻前卻擺著他連鞋底都快磨穿的生活。
門外傳來敲門聲，短，急，帶著不耐煩。
“陳末，在不在？”
房東的聲音透過門板壓進來，帶著早晨沒刷牙的粗糲感。
陳末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個穿花睡衣的中年女人，手裡拎著一串鑰匙，發梢還沾著水，像是剛洗完頭。樓道裡飄著油條味和潮濕的牆皮味，混在一起，有點發酸。
“你這個月房租，到底什麼時候給？”房東一開口就沒留餘地，“上次你說公司發工資就補，我也沒催。現在都十號了，我下麵那間都有人來看房了。”
陳末扶著門把，語氣很平，“再緩三天。”
“你上個月也這麼說。”
“這次給具體時間，十三號晚上之前。”
房東盯著他看了幾秒。她見慣了這種租客，拖、躲、裝可憐，最後半夜搬家。眼前這個年輕人眼底有血絲，臉色也差，頭髮亂著，身上那件舊T恤洗得發白，可他說話時沒躲，聲音也穩。
“行，我再記一次。”房東往裡瞟了一眼，看到桌上的電腦和滿屋的書，哼了一聲，“你們搞電腦的，看著體麵，兜裡還沒樓下賣早點的實在。”
門關上後，陳末在原地站了兩秒。
十三號晚上之前，房租、吃飯、通勤，加上信用卡的窟窿，像幾根繩子纏在一起，勒得很緊。他需要現金流，立刻就要。現在辭職去撲位元幣，聽上去像條路，實際等於跳進水裡再找船。2013年的交易渠道遠沒有後麵那麼順手，開戶、換匯、出入金，每一步都能卡死人。更別說他現在這點本金，真買進去，短期的波動就能把日子擠碎。
先活，再快。
他走到電腦前，拉過椅子坐下。老舊風扇在機箱裡呼啦作響，顯示器上方貼著便簽，寫著前陣子留下的幾行待辦。需求聯調，介麵修復，日誌壓縮，支付回撥測試。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會兒，伸手點開郵箱。
公司內部郵箱裡躺著一封淩晨一點多發出的群郵件，標題很直白，人員優化通知及本週麵談安排。
陳末點開。
發件人是HR，抄送名單裡有陸仁甲。
正文寫得像模板，先講市場環境，再講業務調整，最後附了一個麵談順序表。陳末的名字排在前五。部門，後端組。麵談時間，今天下午兩點半。
他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立刻往下拉。
陸仁甲。
這個名字從螢幕上跳出來時，前世那些零碎畫麵像被線串了一下。那張總帶著笑的臉，那種拍著你肩膀說“兄弟幫我頂一下”的口氣，還有出事後第一個退到最遠處、把自己摘得最乾淨的姿態。
今生眼前這個陸仁甲，身份隻是技術總監，還沒有後麵那一層關係，也沒有那些共同創業、共同分錢、共同背鍋的歲月。可人的骨頭很難變，換個時間，換個桌子，貪和怯常常還長在原來的位置。
陳末往下翻。
優化名單沒有直接列出，隻寫了麵談安排和部門指標。很常見的做法，先談，再切。這樣方便施壓，也方便讓人自己遞辭職信。
他又點開部門周報郵箱。昨晚十一點四十六分，陸仁甲發了一封補充說明，要求所有人今天上午十點前提交“個人工作價值梳理”和“後續可承擔業務擴充套件建議”，字裡行間滿是熟悉的油滑。公司快沉了，他要挑幾個能接活的人留下，也要找幾個適合推出去的人當緩衝。
陳末看完，靠進椅背。
這關不難過，難在不能用力過頭。
眼下最值錢的不是逞一時口舌，也不是把陸仁甲按在會議室裡打臉。公司還有工資，還有社保，還有辦公網路和相對穩定的作息外殼。至少三個月內，這層殼不能破。隻要留在殼裡，他就有時間把腳伸進另一個世界。
他伸手拉開抽屜，找出一本舊筆記本。封麵蹭得發毛，裡麵密密麻麻記著程式碼片段和專案介麵。陳末翻到空白頁，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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