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桑塔納拐出街角後，嘉禾大廳裡那股綳著的氣才慢慢散開。
圓臉姑娘把掃把靠回牆邊，手心全是汗，紙杯也換了新的。顧嵐把那摞舊合同夾重新抱回去，走到半路又折返，抽出最上頭一頁傳真紙，看了兩秒，直接揉成團扔進碎紙箱。
“演一回，比真幹活還累。”
她聲音壓得低，火氣卻沒散。
許寧沒接這句，先把登記簿翻到那一頁，用手機拍了三張，連“周芸”那串少一位的號碼一併拍進去。女人落筆很利，字角偏硬，最後一捺收得短，像故意不留尾。
“筆跡也存。”她說。
耳機那頭，陳末已經把剛才那幾段時間軸併到一張圖上。
短髮女人起身，出門，上車，灰桑塔納離開。兩分鐘後，映象口回掃舊合同假目錄。又過三分鐘，人工補核狀態頭的假介麵被碰了一次。請求很輕，隻試可用不可用，連引數都不多帶。
張偉盯著螢幕，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眼皮一眨不眨。
“又來了。”
“哪口。”陳末問。
“人工補核狀態頭。還是淺，像拿細針挑門縫。”張偉敲了兩下回車，螢幕上一串頭欄位滾出來，“路由還掛著那條老快取鏈，n-b/207沒掉。這回多了箇舊代理標識，像有人從桌麵值守口手動轉的。”
陳末沒急著說話。
對麵還在收著手。短髮女人把話帶走，樓外那隻技術手接得住，又不肯撲深。這種人最費時間，也最值錢。隻要他還想聞味，就會忍不住再伸一寸。
“把補核狀態頁假殼再掛一層。”陳末說。
“什麼內容。”
“隻留返回碼，不給正文。再加一個回撥等待標籤，空的。”
張偉頓了頓，咧了下嘴。
“你這是給他聞骨頭湯。”
“夠了。”陳末說，“真給肉，他就縮了。”
大廳那邊，曹工剛從機房出來，衣領上還帶著機櫃裡烘出來的熱味。他把工牌往桌上一扔，抬手捏了捏後頸。
“有個真客戶在等傳真確認。業務真壓死，明天就得罵到樓上。”
“先接電話。”陳末說，“把總機回撥走完。傳真到了留檔，蓋章頁核過，再排人工二審。真客戶的單子給他明確時間，不讓他空等。”
曹工嗯了一聲，轉頭就往視窗去。
他脾氣急，做事卻不糙。大廳裡很快又響起他那副發啞的嗓子。
“王總，您那邊傳真發過來，前台總機回撥我們已經做了。現在還差蓋章頁原件確認，單子先掛人工佇列。今天走不了，我給您留明早第一批。”
電話那頭明擺著不太好說話。
曹工把話筒挪開些，等對方罵完，才接著往下接。他沒軟，也沒頂，咬字一板一眼。顧嵐站在旁邊聽了兩句，臉色緩了一點。
陳末靠在椅背上，聽著嘉禾那頭真業務接著走，心裡那根線反倒更穩。
門得焊死，生意也得活。光顧著釣人，最後把自己客戶先逼跑，這事他不會做。
許寧已經下到一樓門口。
傍晚風硬，街邊洗衣店排出來一股熱蒸汽，混著機油味，撲到臉上有點發黏。保安把門口探頭調了回放，畫麵顆粒粗，灰桑塔納停得又斜，車牌隻露了半邊。
“前麵還是糊。”保安皺著眉，“這個點車燈一打，白花花一片。”
許寧盯著螢幕，把進度條拖回短髮女人上車那一秒。
女人拉後門，低頭，進車。車門合上前，前排副駕那邊有隻手伸過來，把座椅上的什麼東西往裡撥了一下。那隻手戴深色線手套，動作很利索。司機隻露出半張臉，鼻樑高，臉瘦，下巴有點尖。副駕那個人一直沒回頭，帽簷壓得低。
“後擋風玻璃有貼紙。”許寧說。
保安把畫麵定住。
右下角一小塊發白的反光裡，隱約能看出橢圓邊和半截字母。像停車證，也像維修通行貼。
“這一段拷給我。”許寧說。
她出來時，街對麵修表鋪的捲簾門正往下落。老頭一邊收攤一邊往嘉禾門口瞟，瞟了好幾眼。許寧記得這張臉，前陣子媒體堵門那幾天，他就總站在門口聽熱鬧。
她走過去買了包電池，順口問了一句。
“剛那輛灰車，天天停你門口？”
老頭找零的手一頓。
“前兩天見過一次。今天又來了。”
“人呢。”
“車裡三個。”老頭壓低聲音，“開車的是男的，副駕也坐了個男的，後頭那個短頭髮的，下來時沒帶包。回去的時候，手裡多了張對摺紙。”
許寧眼神一凝。
“你看清了？”
“我老眼還沒花。”老頭把硬幣推過來，“她上車前，把紙塞外套裡了，就這兒。”他說著在自己左肋那塊拍了拍，“薄薄一條，跟票據差不多。”
許寧沒再多問，拿著電池回樓，把這句原樣復給陳末。
陳末聽完，目光落到登記簿照片上。
女人入門時沒開包，出門時帶走一張對摺紙。大廳裡真正能拿到手的紙不多，號碼紙是一張，業務須知是一張。可她那張號碼紙早就塞進口袋了，薄，窄，不值得再折一回。那就隻剩一種可能。
她趁等候時，從邊上宣傳架或者棄紙盤裡順手帶走了東西。
“前台碎紙箱和宣傳架查一遍。”陳末說。
許寧轉身就回大廳。
圓臉姑娘聽完，先愣了一下，接著耳朵根都紅了。她蹲下翻碎紙箱，手指上沾了紙灰。宣傳架最底層少了一張，平時放的是“人工審核須知”，上頭印著固定電話回撥、傳真留檔、人工複核時限三行大字。
“她把這個拿走了。”圓臉姑娘聲音發緊。
顧嵐從她手裡抽過同款存頁，掃了一眼，嘴角綳直。
“拿回去給樓外聽課。”
陳末聽著這些細節，手上已經把新節點補到圖裡。短髮女人今天一趟，帶走了兩樣東西，一個是耳朵裡聽到的層級，一個是手裡拿到的紙麵順序。樓外那隻手今晚多半還會回來試。
果然，七點剛過，張偉那邊又響了一聲提示。
這次不是蘇黎世映象口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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