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那邊的天光偏硬。
窗外雪沒再下,湖麵卻像蒙了一層白霧。銀行的催確認郵件又跳出來一次,右下角亮了幾秒,隨即沉下去。陳末沒點開,隻把筆記本往前拉了半寸,桌上那張紙已經被他寫得很滿。
周,簽收。
何,代辦。
預留。
他盯著最後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先撥給許寧。
“先看錶。”陳末開門見山,“別問大概哪天,讓他把換班那天指出來。風大、後來換過班,這兩個點夠他落到日曆上。”
許寧那邊很安靜,像已經把會客室的人都壓住了,“人還在,表剛送到。”
“再追一口。”陳末說,“折角那張小領條,當時壓在鑰匙邊上,還是壓在下一張表下麵。這個位置要分清。位置一變,意思就不一樣。”
“明白。”
他結束通話,緊跟著撥去機場。
年長民警接得快,背景裡有紙頁被扇開的響聲。年輕民警像在一旁挪燈,桌角還碰了一下,發出短促的悶音。
“日期要咬上了。”陳末說,“你們把零七冬班前後十天的正式簽樣先翻出來,月匯簽收、工具領退、維修月單都看。帶日期,帶全名,別隻找單頁。”
年長民警低低應了一聲。
“還有那張維修回執,”陳末接著往下壓,“先別讓管理員碰。拿斜光照,看壓痕深淺,再看墨色。簽收和代辦落筆先後,能看出來一點是一點。”
“行。”
陳末把電話扣下去,指節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高明哲那邊給日子,機場這邊給簽樣,兩頭隻要接上,代領卡背後的那半句就能再往外露一點。
門外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薄冰,發出細碎的沙響。
他端起早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順著舌根壓下去,人也更靜了。
嘉禾會客室裡,空調送風口一直在響。
高明哲昨夜幾乎沒怎麼睡,眼下一圈發灰。律師剛把舊排班表影印件和那份補好的時間軸推到他麵前,紙邊壓得很平,連摺痕都被抹開了。許寧沒催他開口,隻把筆錄本攤在一邊,等他自己把視線落下去。
高明哲盯著那幾行日期,先看了左邊,又看右邊,喉結動了兩下。
顧嵐把其中一頁點住,“你說後來換過班,風最大那陣你記得。哪天換的。”
高明哲手指抬了一下,沒敢真落上去,“五號。”
“哪月。”
“十二月。”
律師接得很平,“那前頭兩天。”
高明哲終於把手按下去,指尖停在四號那一格上,停了半秒,又往前挪了一格,“三號和四號。”
會客室裡沒人立刻接話。
許寧看著他,“哪一回周姐起身。”
“第四號那回。”高明哲聲音發啞,“前三號那天也亂,四號更準。那天風從西邊灌進來,門一開紙都要卷。”
這句話一落,顧嵐眼神就收緊了。
西邊。
代領卡去向欄那個“西”,立刻貼了上來。
她沒把這層明說,隻順著往下問:“四號那回,桌上的東西怎麼壓的。”
高明哲盯著紙,肩膀很僵,“本子在中間,鑰匙壓著一角,小領條在右邊,折角朝上。”
“朝哪邊上。”
“右上。”
“周姐起身前碰過哪樣。”
“先摸本子下麵,又順手碰了那張領條。”
許寧問得更細,“她是把角折出來,還是本來就折著。”
高明哲嘴唇抿緊,過了一會兒才說:“本來就折著。她手過去壓了一下,像怕角翻回去。”
律師在紙上寫了幾筆,抬眼看他,“短髮替位的人坐下以後,第一下碰哪樣。”
“領條。”
“第二下。”
“把鑰匙往左下挪了一點。”
顧嵐沒給他喘氣的空檔,“然後才接表。”
“嗯。”
會客室裡又靜了。
許寧一直盯著他的臉。高明哲這類人,最怕大話,最怕空問。給他一格一格往前推,他反倒容易露實。她把聲音壓得更穩,“那張領條上,你看見字沒。”
高明哲眼皮一跳。
“看見一點。”
“哪一點。”
“後頭像個頂字。”
顧嵐立刻接上,“前頭呢。”
“記不住。”
“是外,還是短。”
高明哲抬頭看了她一眼,眼裡發虛,像想往回縮。律師這時把前一頁筆錄往前推了推,上頭已經有他自己剛認下的四號、風大、西邊灌風、小領條右上折角。
路堵死了。
高明哲罵了句很低的髒話,手背抹了把臉,“像短。前頭再往前,我真記不穩。”
許寧沒再壓他那半個字,轉去追另一口,“四號那回,周姐出去接線,回來用了多久。”
“沒多久。”
“幾分鐘。”
“十來分鐘。”
顧嵐和律師同時抬了下眼。
十來分鐘。
陳末紙上那兩個字,這時算是又釘進去一枚釘子。
許寧這才把語速放慢一點,“她回來以後,桌上亂沒亂。”
“沒亂。”高明哲低聲說,“短髮那個隻敢照著走,坐姿都沒敢換,椅子都隻往裡拖了一點。”
“周姐回來先看哪。”
“先看領條角,再看錶。”
“沒先看鑰匙。”
“沒。”
顧嵐垂下眼,在自己本子上劃了一道短線。誰先看折角,誰就認那張小領條的記號。鑰匙就是手上東西,角纔是那十來分鐘裡真正壓節奏的東西。
高明哲喘了口氣,像終於把胸口那團棉絮吐出來一部分,接著又補了一句:“四號那張表,像維修那邊遞上來的。紙硬一點,角也利。”
律師筆尖停住,“你確定是維修口?”
“像。那種紙我接過,複寫印淺,邊有點發黃。”
這句話一出,許寧就知道夠了。
機場那邊手裡,正壓著零七冬班附近的維修領料回執。
她把紙慢慢收回去,沒再追短髮替位者的實名。再往裡挖,高明哲就要本能地咬死不放。今天能把三號、四號、十來分鐘、右上折角、後字像頂,幾樣東西一口吐出來,已經比昨晚多得夠狠。
律師合上筆錄本時,紙頁輕輕一響。
高明哲抬起頭,眼裡帶著明顯的怯,“我說到這兒了。”
許寧看著他,“先到這兒。”
她語氣不重,高明哲肩膀反倒塌得更厲害,像知道自己已經退不回去了。
機場分局的小會議室裡,燈又被挪低了一格。
年輕民警把維修回執平放在玻璃板上,斜燈從左上打過去,紙麵那層舊墨就浮了出來。簽收欄裡“周荷”兩個字連得很快,周字起手重,荷字尾巴往下拖。右下角代辦欄那個單獨的“何”,筆意卻沒散,起筆也帶著一點重壓。
管理員站在一邊,棉襖領口卷著,額角已經見汗。
年長民警沒急著讓他說話,隻先讓年輕民警接著看壓痕。
“簽收先寫。”年輕民警低聲說,“這邊壓得深,透到下頁去了。代辦欄淺一點,像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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