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這邊的雨還沒停。
窗外一排舊屋頂被水線壓得發灰,玻璃上全是細碎雨痕。桌上那台舊機器風扇低低地轉,螢幕裡歐盤還在往下掉,盤口像被刀背一層層刮薄,深度欄隔幾秒就空一截。
陳末沒再看第二眼。
他把剛寫下的“認人表”圈住,旁邊又補了三行字。
第一頁,女的先認。
認完,裝袋。
認過,再分。
寫到最後一行,他停了停,又在後麵加了兩個問號,誰先拿。
電話擱在手邊,亮了一下。
許寧把嘉禾會客室的新記錄頁拍了回來,紙麵角度有點斜,邊上壓著律師的筆。陳末把圖片放大,先看字,沒急著看內容全貌,隻盯最右邊那列動作。
第一行,成,先熱,再認。
第二行壓得淺,像影印時吃了一半墨,隻能看見一個偏旁和半截尾筆。陳末盯了幾秒,沒去猜,先把紙縮回正常大小。
猜字最容易把人帶歪。
這時候,電話又響,機場那邊。
“認人表開口了。”年長民警聲音很平,“還往下走。”
陳末把椅子往前帶了一點,“他寫沒寫認完以後誰先拿。”
“剛要問。”
“先別問名字。”陳末看著桌上的字,“問手。誰拿,怎麼拿,壓哪一邊。”
電話那頭安靜一瞬。
年長民警很快接住了,“你也覺得這規矩裡,真正穩的是動作。”
“對。名字會換,手不會。”
線斷後,陳末拿起筆,在“成”字下頭壓了一道橫線。
這條線,他沒往外延。現在還不能把成、何、聯絡室短髮女全釘死在一處,釘早了,問法就會發硬,現場的人反倒容易順著你的方向裝糊塗。
他心裡轉了一圈,給許寧發過去一句。
別追她叫什麼,追她怎麼拿第一頁。
嘉禾會客室裡,空氣有點悶。
空調開著,熱敏卷那股焦甜味還是壓不下去。高明哲眼鏡摘了,擱在桌邊,鏡片上有一層薄霧。他不看人,隻盯桌麵那塊反光,像在算自己剛才漏了多少。
律師把記錄頁翻到新的一頁,語氣還是穩。
“接著。”
高明哲嘴角動了動,沒吭聲。
許寧坐下了,位置挪到他正對麵。她沒碰那張認人表,隻把授權函第一頁推到桌子中間,紙邊卷著,燈一照,邊角發白。
“你說她認過。”許寧問,“認完以後,第一頁先回誰手裡。”
高明哲沉了兩秒,“裝袋的人。”
“她自己裝。”
“有時是。”
“有時。”
這兩個字一落,顧嵐立刻抬眼。
她手裡還拎著那捲熱敏紙,指腹一下一下輕輕敲著卷邊,“還有別人替她裝。”
高明哲不說話了。
顧嵐把紙卷擱回桌邊,動作很輕,“第一頁給她看之前,紙是攤開的。她看完以後,誰負責折,誰負責壓平,誰負責進袋,你清楚。”
高明哲喉結動了動,“見過幾次。”
“那就按見過的說。”
他還是不抬頭,“我隻拿過裝好的。”
律師在記錄頁上記了一行,筆尖停住,“剛才你自己說,有時是她自己裝。”
高明哲呼吸一滯。
屋裡靜了下來,隻剩百葉窗被風口吹得輕輕碰響。門外有人走過,鞋底擦地的聲音短短掠過去,又遠了。
這點動靜對高明哲沒好處。
越靜,他越清楚自己每一句前後頂著。
許寧沒往“裝袋”上硬頂,問法忽然一轉,“她看第一頁的時候,旁邊有人嗎。”
高明哲眼皮抬了一下。
這個細節,他明擺著沒料到。
“有。”他過了幾秒才開口。
“幾個。”
“一個,或者兩個。”
“男的多,女的多。”
高明哲沒接。
許寧接著問,“站哪邊。”
這回他明顯更慢了,像腦子裡先過了一遍現場,“靠門那邊會站一個。離桌子遠點。近的那個,挨著她。”
“挨著她的是誰。”
“遞紙的。”
“你遞過。”
高明哲臉一緊。
顧嵐看著他手背上鼓起來的青筋,聲音發冷,“所以你見過近處那一位怎麼拿紙。”
高明哲終於抬頭,眼裡那層硬撐著的鎮定開始裂,“我就去過兩回。”
“夠了。”許寧說,“兩回足夠看清她先碰哪一角。”
這一下,屋裡三個人誰都沒給他退路。
律師不出聲,隻拿筆等。
顧嵐盯紙。
許寧盯手。
高明哲撐了十來秒,手掌慢慢從膝邊挪到桌沿,像在模仿那個動作,“左手壓右上角,別讓紙捲回來。另一隻手不碰邊。”
顧嵐立刻追上,“不碰熱頭。”
“嗯。”
“她怕糊字,還是怕沾手印。”
高明哲嘴唇抿緊,沒答。
許寧直接換到下一刀,“認完以後,她把第一頁遞給誰。”
高明哲眼神往門口飄了一下,又壓回桌麵,“近處那個。”
“遞紙的。”
“嗯。”
“再往後。”
高明哲這回答得更小心,“看場子的人先不過手。帶出去的那隻手,等後麵。”
律師筆尖一頓。
這句分層很值錢。
顧嵐把話掰開,“她身邊那個近手,負責接第一頁。看場子的,站門邊。你這種帶出去的,排在後頭。”
高明哲沒反駁。
許寧順著往下壓,“近手拿到第一頁以後,裝袋,還是先看後麵的頁。”
“後麵的要拚。”
“誰拚。”
高明哲又閉嘴了。
他這次閉得太快,反倒像是摸到了更深的線。
許寧沒逼姓名,隻問動作,“拚的時候,第一頁離不離手。”
高明哲低聲道:“不離。”
“所以第一頁始終在她們那一側。”
他沒應。
預設,已經夠了。
顧嵐把那張認人表翻過來,壓住頁尾,“這表給誰看。”
高明哲盯著桌麵,“會認的人。”
“第一頁呢。”
“跟著表走。”
“先給表上第一行的人看,還是先給女人看。”
高明哲肩膀僵了一下。
許寧看見了,直接往前送,“第一行那個成字,是人,還是口上叫法。”
高明哲抬起頭,眼裡第一次帶了點真慌,“我沒見過她填表。”
“你聽過別人怎麼叫。”
“聽過。”
“成姐。”
他嘴角抽了一下,沒點頭,也沒搖頭。
律師在旁邊淡淡補一句,“剛才機場那邊已經開口一張認人表,你現在守的隻剩叫法。”
這話半真半假,專門拿來壓人。
高明哲明擺著吃了進去,呼吸亂了點。他猶豫一會兒,終於吐出一句,“樓裡有人叫成。外頭也有人換著叫。”
“換什麼。”
“何。”
會客室裡那股熱紙味像被空調一下吹散了,又立刻重新壓回來。
許寧沒接驚訝,也沒看顧嵐。
她隻盯著高明哲,“換著叫,是一回事,還是兩個人。”
高明哲咬住後槽牙,“我沒見過她們一塊出來。”
這個答法留了縫。
也留了怕。
顧嵐聽得出來,直接把縫撬大一點,“你見的是一個短髮女人。樓裡這麼叫,外頭那麼叫。她認第一頁,左手壓右上角,認完把紙遞給近手。對不對。”
高明哲額角見汗了。
他不肯點頭,脖子也沒動,手指卻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輕輕一聲。
像是認了。
機場分局那邊,燈更白。
中年送材料男麵前那張紙已經寫滿了半頁,墨水有幾處被手汗蹭開,一片灰黑。年長民警沒讓他歇,水杯也沒往前推,隻把桌上那張傳真影印件重新翻過來。
“看這個。”
男人掃了一眼,臉色立刻更差。
那張紙是嘉禾新回傳的認人表區域性,稱呼列和動作列都在,第一行“成”字後頭跟著“先熱,再認”。
男人眼神剛落上去,就想挪開。
年長民警手指壓住紙角,“認得。”
中年男人嘴唇發白,“見過類似的。”
“類似。”
“格式差不多。”
“誰填。”
“我不碰這個。”
“你碰第一頁。”年長民警說,“你看過認完以後怎麼走。”
男人胸口起伏了兩下。
年輕民警把他剛才寫的流程紙推過去,壓在傳真影印件旁邊。兩張紙一新一舊,並在一塊,意思很清楚,你自己寫的,躲不開。
年長民警盯著他,“認完以後,第一頁先回誰手裡。”
男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字,“近手。”
“什麼近手。”
“跟著她的人。”
“男的女的。”
“都見過。”
“你見得更多的是誰。”
男人沉默一陣,低聲說:“女的。”
“短髮。”
這次他沒立刻否認。
年長民警接著往下問,“她站哪邊。”
“挨桌邊。”
“左手壓哪。”
男人抬起頭,眼裡有一點發灰的疲色,“右上角。”
“右手幹什麼。”
“空著,或者拿筆。”
“筆用來幹什麼。”
中年男人閉上眼,像在回憶一處他早就不想再碰的屋子,“對錶。”
年長民警眼神一沉,“第一頁和認人表一起對。”
“嗯。”
“對什麼。”
男人嚥了口唾沫,“臉,手,還有稱呼。”
年輕民警筆下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年長民警卻更穩了,他知道越到這種時候,問話越不能搶。他等了半秒,才問下一句,“稱呼怎麼對。”
男人睜開眼,盯著那張傳真影印件,像盯著一張老舊門牌,“去的人報不全名。收的人也不報。看錶上的口,跟臉,跟手,再聽開頭那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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