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裡很安靜。
空調出風口吹在百葉窗上,葉片輕輕碰著,發出細碎的響。桌麵那摞紙攤開後,熱塑味比剛才更明顯,像誰拿指腹在熱頭邊緣抹過,又急著塞進牛皮袋裡壓平。
高明哲坐得還算正,右手卻一直沒離開膝邊的紙袋。
律師把授權函翻回第一頁,手套摩擦紙麵,發出一聲輕響。
“高先生,咱們換個問法。”律師抬眼看他,“這頁誰裝袋的。”
高明哲嘴角動了一下,“辦公室同事。”
“名字。”
“材料室的人。”
“你們單位材料室,誰經手授權原函都不留名。”
高明哲沒接,眼鏡腿下的耳根開始發紅。他像是想抬手扶鏡,指頭抬到一半,又壓了回去。
顧嵐一直沒插嘴,這時候把那張卷邊的介紹信拎起來,放到桌角的側光下。紙邊往上翹,薄薄一彎,像受過熱又硬壓過。
“你進門先看傳真機。”她說,“抽第三頁時先按右上角。袋裡還有一卷熱敏紙。你要接著說自己隻負責跑腿,我這邊就不問紙了,改問你在替誰試門。”
這句話一落,門外的許寧把門把輕輕往下一按,又鬆開。
動作很輕,卻是給裡麵的人聽的。
屋子裡有人守著。
高明哲抬頭看了顧嵐一眼,那眼神比剛進屋時實了點。他知道這間屋子不隻會看章,也會看手。
電話那頭,陳末沒出聲。
許寧把會客室裡的停頓原原本本複述過去,連高明哲耳根泛紅這種細節都沒漏。陳末聽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螢幕右下角歐盤還在往下滑,一根綠柱剛砸出來,他卻隻掃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便簽紙。
“讓律師接著問第一頁。”陳末說,“問完第一頁,再問第二份回函到誰手裡。別追單位名。追手。”
“明白。”
“名單先別當著他麵翻到底,先問他知不知道西配二層。”
許寧頓了一秒,“直接問。”
“對,先看臉。”
線斷了。
陳末把電話放回桌麵,另一隻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把一筆原本要掛出去的承接單撤了。市場還在跌,深度被人踩得很薄,能吃肉的時候就在眼前,可他沒追。
他知道今晚吵贏一口價沒多大意思。
要緊的是那張第一頁先給誰看過。
窗外有雨點打在欄杆上,稀稀落落,聲音不大。屋裡隻有機器風扇低低地轉。
陳末把剛才那句“西配二層”寫在便簽中間,又在旁邊補了三個字,認人口。
寫完,他盯了兩秒,沒圈死。
還差一口活話。
機場分局那邊,年長民警把紙推了回去。
送材料的中年男人沒再去碰,雙手搭在腿上,食指輕輕磨著褲縫。那條褲縫已經起毛了,手卻很穩,像這種屋子坐過不止一次。
年輕民警低頭記著,筆尖擦過紙頁,沙沙作響。
“成姐讓誰熱紙。”年長民警問。
中年男人咬住後槽牙,臉上那層平靜掛得很費勁,“我不清楚。”
年長民警點了點頭,像是並不急。
他把第三張紙放上去。那是值夜管理員補寫的情況說明,上頭記著舊聯絡室借鑰匙那晚,一個短髮女人站在門邊,沒親自碰傳真機,隻往裡說了一句,“先熱一遍,再送”。
中年男人看到那行字,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很短,像漏了口氣。
年長民警盯著他,“這句你聽過吧。”
男人嘴唇發乾,抿了一下,喉結跟著滾了一下。
“熱完給誰看。”
“我真不管這個。”
“你今天來送材料,包角蹭著紙灰,鞋底乾淨得像從車裡挪到門裡。你這趟不是來送公文,是來認我們桌上擺到哪一層。”年長民警身體前傾,聲音不高,“你都坐到這兒了,還替她守什麼臉。”
男人鼻翼張了張,眼神往門口飄了一瞬。
年輕民警把那動作記下,又補了一句,“他一提第一頁就看門。”
年長民警嗯了一聲,把那句接住。
“第一頁你見過。”
男人立刻搖頭,搖得太快,脖子上的青筋都撐出來了。
這種否認,反倒像認。
年長民警沒戳破,隻把問法往旁邊一拐,“你見過熱完後的紙邊。卷得厲害,右上角容易起。誰先壓。”
中年男人手指停住了。
過了兩秒,他低聲擠出一句,“不是我。”
屋裡一下靜了。
年輕民警抬起頭,筆沒停。
年長民警順著這道縫接著往裡送,“男的女的。”
男人閉了閉眼,“女的。”
“叫成姐。”
他沒應。
年長民警也不追這個點,盯著他的嘴,“壓完以後呢。”
男人嘴唇張開,又合上,像是想把話咽回去。空調口吹下來,他後頸冒出一層細汗,衣領慢慢洇深。
“先看第一頁的人,不在送件裡。”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認過,才讓帶出去。”
年長民警眼神一沉,“在哪認。”
男人把臉別開,盯著牆角那隻掉漆的鐵櫃,“樓裡。”
“哪層。”
男人沒答。
年輕民警把手邊那張西配舊層圖抽出來,推到桌邊。紙舊得發黃,摺痕一層壓一層。中年男人眼皮跳了一下,目光在“西配二層”那一行停了半拍。
年長民警看見了。
他沒往下逼,隻說:“你今晚不說,也得有人替你說。”
中年男人肩膀更低了,像背上壓了塊看不見的濕布。
嘉禾這邊,許寧重新進了會客室。
她沒立刻坐下,先把門關到隻剩一條縫,站在高明哲左後側,視線正好能看見他的手和紙袋。
“高先生。”律師把問題重複了一遍,“第一頁誰裝袋。”
高明哲這次沒再拿“辦公室”糊弄。他盯著桌上那頁授權函,沉了幾秒,才吐出兩個字,“外麵。”
“哪外麵。”
“送來的人裝的。”
“誰送。”
高明哲又閉嘴了。
顧嵐把袋口那捲熱敏紙抽出來,動作不快。紙卷離開袋子時,帶出一股更沖的熱塑味,像舊機器肚子裡常年積著的焦甜味。
高明哲下意識去攔,手伸到一半,被許寧一句話釘住。
“坐好。”
她聲音不高,偏冷。
高明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點煩躁,也有點算計。他知道門外有人,屋裡有人,自己手快沒意義。
顧嵐把紙卷放到桌邊,指尖點了點卷頭髮灰那一段。
“你要說你不碰傳真紙,我就當你在拿我們當外行。”
律師順勢接上,“第二份回函到誰手裡。”
高明哲嚥了口唾沫,喉結動了一下,“我隻負責帶來。”
“那你知道西配二層嗎。”
這句是許寧問的。
她問得很平,像是在覈一張地址。
高明哲原本壓在膝上的右手,拇指突然掐進了食指側邊,指節一下發白。
這個反應,比答話值錢。
屋裡誰都沒說話,給他留著那半秒沉默。沉默一長,人心裡的那點慌就會自己露出來。
律師翻開記錄頁,低頭寫了兩個字,未答。
高明哲看見了,呼吸有點亂,“我隻見過字。”
“寫在哪。”
“單子上。”
“什麼單子。”
“投送單。”
顧嵐立刻看了眼他,“剛才你還說隻負責帶紙。”
高明哲像被針紮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緊,嘴卻硬著,“以前見過。”
“以前多久。”
“去年。”
“去年哪月。”
他不答了。
這人很清楚,往前多吐一寸,後頭就要帶出更多。可他也清楚,自己已經露了嘴。
許寧抬手,把那張名單抽了出來。
紙比剛才那幾份薄,邊緣有一點舊折印,像從本子裡撕下來的。第一行三個字正對著高明哲的眼睛。
西配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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