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證室的燈比走廊更白。
白得發冷,照在桌上的銹鐵盒上,連盒蓋內側那根短黑髮都看得分明。風扇慢慢轉,葉片掃出低沉的嗡鳴,屋裡有舊紙返潮後的味道,還混著洗衣粉那股發澀的鹼氣。
年長民警把新篩出來的紙角放到另一張白紙上,沒急著再碰。
“先讀盒裡這包。”他說。
陳末點頭,眼睛還落在那片焦邊上。那兩個半燒半泡開的字像兩根釘子,紮在腦子裡,紮得很穩。嘉禾兩個字既然已經從灰裡翻出來,盒裡剩下的東西就不會就是廢紙。
蠟紙包被放到鏡頭下,一層層開啟。
最外頭那圈蠟紙很舊,折角磨圓,邊緣發硬,攤開時帶著細碎的脆響。裡麪包著的薄紙沒多少,一共十來頁,大小不一,有的比巴掌略寬,有的窄長,像從舊賬本裡裁下來的夾條。紙邊毛糙,顏色也不一樣,明擺著不是一次塞進去的。
年長民警先按順序編號,拍照,再一張張平鋪開。
第一張是旅館內部常見的薄聯底紙。
上頭字跡褪得厲害,墨線被潮氣暈開,勉強能認出“後勤”“工服”“押”幾個字。右下角有半個圓章痕,印泥褐得發暗,邊緣模糊,看不清全稱。紙背壓著一道細細的折印,像曾經長期壓在什麼硬東西下麵。
第二張更窄,像從便簽上撕下來的。
上麵是藍色圓珠筆寫的幾行短句,字很急,筆畫發飄,隻有幾處還能辨清。
“二十七留。”
“舊牌別串。”
“布草後棚。”
小外勤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跟紙條那句捱上了。”
陳末沒接話,隻把那張便簽往近處撥了一點。紙麵左下有一道淡白色擦痕,不像自然磨損,像有人用濕布抹過,又沒抹乾凈。洗衣房後門那塊灰地,短髮女人借過的抹布,正好能對上這種臟斷麵。
第三張最薄,幾乎透光。
上麵沒完整字,隻有幾行碳素複寫穿出來的淺痕。陳末把燈調斜,紙麵一偏,那些看不清的凹痕才慢慢浮出來。像是從另一頁底下壓出來的,斷斷續續。
“……房費轉掛……”
“……韓敏……”
“……南園……”
字不多,卻很紮眼。
韓敏那條線他們早就掀開過。韓秀琴長期借她的名,掛房、跑票、補報銷,南園這層殼才撐了這麼久。如今這個名字又從307的舊盒裡翻出來,說明這地方放的從來不就是臨時紙口,它壓過更久、更老的東西。
年長民警把這頁單獨分到一邊,“接著。”
第四張一展開,屋裡幾個人都往前探了半寸。
那是一張被折成三折的舊票據薄頁,邊緣卷著,正中壓著一塊發褐的圓印影。圓印不是蓋在紙上的,更像隔著別的東西長年貼出來的印痕。紙中間還有一道方方正正的舊壓坑,尺寸和盒底那兩道空印裡靠左那道,差得不大。
“這張原先底下壓過硬板。”陳末說。
“還不薄。”年長民警接了句。
陳末把那張紙輕輕撥平,手套摩擦紙麵,發出很輕的一聲沙響。他沒再往下講,目光隻盯著那個發褐的圓印。圓印邊沿缺了一口,像舊章邊緣有個豁。這個缺口他有印象。
816那晚,李莉帶在包裡的那枚老章,銅邊就缺過一小塊。後來章被封存,顧嵐還特意提過一句,說那枚老章印出來總有個缺口。
屋裡沒人說破,年長民警已經把外勤叫進來,“去把816那批封存照片調來,先看章口缺邊。”
小外勤應聲就跑。
紙還在往下翻。
第五第六張是兩張薄得發軟的名單殘頁,抬頭都沒了,隻剩中間幾列手寫簡稱和數字。幾處名字被人用鉛筆圈過,鉛芯遇潮,邊界已經糊開。陳末盯著其中一列看了幾秒,指尖在空中停住。
那幾個簡稱他見過。
嘉禾剛接管那幾天,曹工從舊審核櫃裡翻出過一摞手工複核名單,早期人工放款時,有些經辦人偷懶,常拿部門簡稱代替專案名。這裡頭那兩個簡寫,跟那批舊單裡用法一樣。
“照出來,回頭跟嘉禾舊審核頁比。”陳末說。
年長民警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一套人寫的?”
“習慣像。”陳末道,“短橫下筆重,收尾往上挑。先比。”
這不是落證,夠推進了。
門外腳步聲很快,小外勤拿著幾張舊照片折回來,喘得有點急,鼻尖都出了汗。他把照片平鋪到桌邊,指給年長民警看。
“816那枚老章,邊口缺在這。”
照片裡,封存袋裡的圓章銅邊缺了一小塊,位置偏右。再看這張薄紙上的褐色圓印影,缺口落點幾乎挨著。
屋裡靜了一會兒。
小外勤嚥了口唾沫,“那硬板原先壓著的,八成就跟那枚章一起放過。”
“八成留著,別寫死。”年長民警把照片收回去,“接著幹活。”
外頭又有人來敲門。
這回送進來的是後門物證的第一輪口頭快比。紙灰、門檻木屑、鞋印、白粉,還沒出正式單子,先做了最粗的一遍。
大鞋印前掌那圈裂紋,和龔世明鞋底最外沿磨平的位置,能卡上幾處。門檻右側新掉的木屑,木色新,纖維方向也跟新換鎖那道門邊磕痕一致。至於發卡上的白粉和盒蓋裡的淡白痕,拿棉簽一擦,水裡一化,都是洗衣房常見的鹼性殘屑味。
不是最終結論,夠壓人了。
陳末把那幾句聽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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