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後門比布草棚更潮。
門板下沿泡得發黑，牆根壓著一層洗衣粉結出來的白霜，地上有細水流，從門檻裂縫往外淌。那股味道很雜，潮布、鹼水、舊木頭，還有一絲燒過紙邊的乾澀氣，貼著鼻腔往裡鑽。
小外勤已經先把這一小塊圈住了。
“拍過了。”他蹲在牆邊，指給陳末看，“這塊灰在最裡頭，水衝過一遍，邊上還掛著紙筋。發卡在外側一點，像是從頭上掉下來，又被鞋尖踢偏了。”
陳末沒急著伸手。
他先看門檻。舊木檻起了毛邊，右側缺了一小塊，木屑新，顏色發淺。再往下看，門外潮地上有兩種鞋印，一種偏大，鞋底溝槽寬，邊緣帶木屑，和龔世明腳上那雙差不多。另一種窄得多，前掌受力重，鞋跟淺，鞋紋細，像女鞋。
年長民警也蹲了下來，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先取樣。”他對小外勤說，“木屑、灰、水痕、鞋印，都別漏。”
小外勤應了一聲，動作很快，照相、卡尺、鑷子一件件擺開。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在後巷裡窸窸窣窣，聽著比剛才抓人時還磨人。
陳末這纔去看那枚黑髮卡。
卡身很普通，黑漆掉了兩處，露出底下發白的鐵。最外側兩根齒斷了，斷口新，邊緣有一點毛刺，上頭還沾著細細的白粉。不是牆灰，更像洗衣房裡常見的洗衣粉鹼屑。
有人在這裡蹲過，彎過腰，頭髮滑下來，發卡崩了。
“阿姨呢。”陳末問。
“在裡頭。”小外勤往門內抬了下下巴，“剛才嚇著了，一直說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年長民警起身推門。門軸發澀，吱呀一響，裡麵熱汽撲了出來。洗衣機正轟轟轉著，牆上幾根舊蒸汽管發出斷斷續續的水響，地麵濕滑，角落堆著沒疊的床單。
一個四十多歲的洗衣房阿姨站在池邊，手裡還攥著濕毛巾。她眼神先掃過年長民警胸前證件，又落到陳末鞋邊那點灰上，嘴唇抿得很緊。
“阿姨，耽誤你幾分鐘。”年長民警語氣穩，“剛才後門這邊，誰來過，怎麼來，什麼時候來，你按看見的說。”
阿姨沒立刻開口，先往外瞟了一眼。
外頭龔世明已經被押走，銬鏈碰了一下門框，清脆得刺耳。她喉嚨動了動，手裡的濕毛巾擰出一股水。
“我真沒摻和。”她說話帶點本地口音，快，可尾音發虛，“我就管洗布草。後門誰來誰走，平時也輪不到我問。”
“平時不問，今天總會多看兩眼。”陳末聲音不高，“地上這點灰剛衝過，水還沒幹。人離開沒多久。你在裡麵幹活，聽得見。”
阿姨看了他一眼。
陳末站得很穩，臉上沒什麼火氣，話也短。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把毛巾搭回池邊。
“今早有個女的。”她終於開口，“不算高，瘦，頭髮短，前頭碎得厲害，用黑卡子別著。穿灰褂子，褲腳收得窄，口罩拉得挺高。她來借水，說布草間那邊地髒了，要衝一下。”
“幾點。”
“過了十點沒多久。”阿姨想了想，“那會兒我剛把第二鍋床單甩出來。”
時間能對上。
順子供的是今早第三回，短髮女人望風，龔世明後場收尾。兩條線在這裡碰了頭。
“她一個人？”年長民警問。
“先是一個。”阿姨說，“後頭龔老……那個姓龔的，也繞過來一次。他沒進門，就站門口朝裡看，說快點，外頭車要走。聲音壓得低，我也沒敢接。”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就收了嘴，眼神閃了下。
陳末接住了這點停頓，“你認識龔世明。”
“後場混久了，總見過。”阿姨不想往深裡認，話縮得很快，“我隻認臉。”
“那個女的借了什麼。”
“借了半盆水，一把舊笤帚。”阿姨抬手往牆邊一指，“還借了我一塊廢抹布。她蹲在後門外頭弄了幾下，我聽見像火柴劃火的聲兒。後頭她又叫我把裡頭水龍頭開大點，說沖一下灰，省得留痕……省得臟。”
最後兩個字，她改得很急。
年長民警看著她，“她叫過誰的名字沒。”
阿姨眉頭皺起，像在回想。
洗衣機的滾筒咣咣轉了兩下，熱汽撲在玻璃窗上，蒙出一層白霧。她抬手抹了下額角的汗，慢慢道：“她沒叫全。像是朝外頭說了句，霞姐，水大點。就這麼一句。外頭有人沒回，我也沒敢探頭。”
小外勤在門口動作停了一下，抬頭就看了眼陳末。
夏桂霞。
紙條上的“二十七換灰，舊別留。布草走後棚。盒另等話”，再加這一聲“霞姐”，已經不就是順子一張嘴。
陳末沒接著追問，先把這句落穩，“她頭上這個發卡，和牆根那枚像不像。”
阿姨朝門外探了探，點頭很快，“像，就是這種。她蹲下去那會兒還抬手別過一次頭髮，我記得那卡子齒缺了一截，勾頭髮，扯得她偏了下臉。”
這就夠了。
年長民警讓一名外勤把阿姨帶到一邊補正式筆錄。阿姨走前又回了下頭，聲音壓得更低。
“她沖完地，還用鞋底抹了兩下。小腳，走路快。你們要找人，找那種走路腳尖先落地的，後跟輕。”
配角沒白站著。
陳末看著她背影，心裡把這句記了下來。能在這種地方乾久的人，眼睛都不鈍，就是平時不願惹事。
門外的取樣還在接著。
小外勤把牆根最濕那塊灰一點點刮進白紙裡，又在排水口邊緣夾出幾根沒燒透的紙筋。紙筋發黃，碰一下就碎，裡頭混著極細的黑末。再往外翻，他從半灘汙水裡挑出一小片更厚的紙角，邊緣卷著，像被火舌舔過又被水壓住。
“先別動手掰。”陳末說。
小外勤點頭，把那片紙角單獨放進透明小袋。
這一頭處理完，龔世明和物證已經先押回所裡。陳末沒在後門再耽擱，跟著年長民警一起回車。車門一關，潮味還沒散，塑料證物袋上的水珠被光一照，像一層發冷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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