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那陣電話鈴聲響得急,隔著門板,一下一下敲進訊問室裡。
順子剛吐出“第三回”三個字,喉嚨就像被什麼卡住,整個人往回縮了一寸。年長民警手裡的筆停在紙上,沒催,也沒轉頭去罵外頭的人。他看了陳末一眼,陳末抬抬下巴,示意先接。
年輕民警推門探進半個身子,額頭都是汗。
“南園那邊的外勤電話。”他壓著聲音,“後場更衣間查到點新東西。”
陳末起身走到門邊。
走廊裡悶得厲害,牆角風扇轉得慢,扇葉上積了灰。電話那頭是小外勤,氣喘得有點亂,背景裡還能聽見鐵門來回撞的響聲。
“後場這邊剛問到一個洗衣房阿姨。”小外勤說得快,“她說半小時前,有個中年男的從後麵小門蹭過去,沒穿工服,手裡拎著布草袋,走路不快,說話慢。她記住他,是因為這人站門口點煙,左手兩根手指黃得厲害。還有,二十七號更衣櫃被人翻過,裡麵那套舊工服沒了,邊上換進去一件大一號的灰褂子。”
陳末沒出聲,聽他往下說。
“櫃門鎖眼新擰過,地上有濕鞋印,鞋邊帶洗衣房那種滑水。後門門檻邊還卡著一點木屑,顏色和老葛紙包裡那層差不多。我讓人守住後麵了,洗衣房、後場小門、布草間都盯著。”
“人還在附近?”
“沒看見正臉,阿姨說他朝布草車停放那邊去了。我們現在不驚,先卡口。”
陳末嗯了一聲,“盯死左手,盯布草袋。有人從後門出來,先別撲,讓他走兩步。”
結束通話電話,他在門口站了半秒,才轉身回訊問室。
順子的眼神一直往這邊飄。
他嘴上還硬,肩線卻塌了些,包著紗布的右手搭在膝頭,指尖微微發顫。人到了這一步,最怕的事隻有一件,自己還坐在鐵椅上,上頭那隻手已經開始清尾。
陳末重新坐下,沒立刻開口,先把證物袋裡的舊銅片往前推了推。
“後場二十七號工服被換掉了。”他語氣很淡,“洗衣房後麵有人在走。左手兩根手指發黃,慢嗓子,中年。你剛才那句沒說完,我替你補了半截。”
順子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說誰。”
“你知道。”陳末看著他,“你心裡比誰都快。車上那通電話剛落,她那邊就有人去後場摸二十七。你還守著,守給誰看。”
年長民警把筆輕輕一擱,把桌上的東西重新排了一遍。
舊鋁牌在左,押金條影印件在右,中間是老葛賬本照片、舊門舌片、舊鎖芯,還有那張露出“內櫃”兩個字的舊銅片。東西不多,擺在燈下,夠把一條路照出來。
“申順來。”年長民警念他名字,聲音不高,“你自己剛認了。現在往下記的,是你換過什麼,哪天換的,誰在邊上。”
順子悶著頭不應。
陳末把那張賬本照片點了一下,“老葛記賬沒寫全,寫得夠用了。南園舊,舌片半,鎖芯一,順。半截舌片說明舊門早就卡過,你第一次過去拿件,不在今天。”
順子咬緊後槽牙,沒吭聲。
“外門兩回,是你自己漏出來的。”陳末接著往下壓,“今早一回,前幾天一回。中間還有一回動內櫃,紙包裡的木屑和銅片對得上。你要想接著把自己縮成跑腿的,那就得把這三回一口氣說直。說慢了,後場那邊就替你說。”
順子把頭偏開,盯著牆角的裂縫。
過了十幾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前頭那回,是門卡。”
“哪天。”
“前天夜裡。”順子聲音發啞,“快關燈那陣。”
年長民警立刻記。
順子垂著眼,像是知道擋不住了,話反倒往外掉得快了一點,“霞姐領我去的,沒走正門,從後邊上去。她先拿舊鑰匙試,門能開,鎖芯發澀,關的時候得往上托一把。她罵了兩句,讓我第二天去葛那兒配半截舌片,再換一回舊鎖芯,門別卡,別留響。”
陳末沒插,等他自己往下走。
“那回我一個人動手。”順子喉結滾了滾,“她站梯口聽聲。換完她叫我把舊件包起來,別亂扔。我就拿牛皮紙裹了,想著晚點送葛那兒,看能不能再配一截。”
這條口供一出來,桌上的半截舊門舌片就有了去處。
年長民警抬頭問,“那回換完,307裡頭誰進去過。”
順子閉了閉眼,臉上的灰氣更重了點,“她沒讓我進深,我就站門邊。裡頭有人翻過東西,木櫃門開著,抽屜拉出來半截。我看見了,沒敢多看。”
“誰在裡頭。”
“沒看全。”順子喉嚨裡蹭出一口氣,“就聽見裡頭有個男的說,先放著,還得來一回。”
訊問室裡安靜下來。
這句比前麵的都重。說明第一回換外門,就是給後頭那隻手把路修順。
陳末把舊銅片提起來,讓袋麵上的“內櫃”兩個字正對順子,“第二回。”
順子眼神一縮,包著紗布的手指緩緩收緊。
“那回不是今早。”陳末說,“今早你換的是外門收尾。內櫃在前,外門在後。你剛才聽見‘左手兩指發黃’就變臉,說明這個人你認。”
順子不說話。
年長民警端起旁邊那隻搪瓷杯,推到他麵前,“喝口水,再說。你今天護不住後麵那個人,他已經去拿你的工服了。”
順子盯著杯沿看了幾秒,終於低頭抿了一口。
他的嘴唇一離開杯口,就低聲罵了句髒話。
“老東西。”
罵完這句,他像是把什麼咬斷了。
“內櫃那回,是昨晚。”順子眼神發空,盯著桌上的銅片,“我沒開櫃門,我在外頭守。進去的是龔哥。”
陳末指尖在桌麵上點了一下,“全名。”
“我不知道。”順子搖頭,搖得很慢,“大家都這麼叫。他四十多往上,頭髮稀,說話慢,抽煙凶,左手食指和中指黃得跟熏過一樣。後場那幫老工有的認他,他走洗衣房後頭跟走自家路一樣。”
這幾句落下,訊問室裡的空氣像壓低了一層。
年長民警沒露聲色,隻把“龔哥”兩個字圈起來,又往後補人物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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