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諾基亞的螢幕亮在年長民警掌心裡,像一小塊發白的冰。
巷子口熱浪往裡灌,賣螺絲的老頭還探著脖子,修鎖攤那邊有人挪了挪腳,鐵皮門輕輕碰了一下。順子被銬著,兩隻手反在身後,肩背綳得發直,眼角的肉抽了一下,沒說話。
陳末先看螢幕,再看順子。
“別接。”他開口很快,“先拍。”
年長民警立刻把手機螢幕偏了偏,讓小外勤拿隨身的小相機貼過去。快門響了兩聲,來電名字、時間、螢幕裂角,都進了畫麵。鈴聲還在響,刺得人耳根發麻。順子喉結滾了滾,視線往下壓,像是在等這通自己斷。
陳末側了半步,擋住巷口那幾個探頭的人。
“車先開出去。”他低聲道,“這裡人多,別把下一手留在街麵上。”
年長民警一點頭,拽著順子往外走。
小外勤沒跟上車,先折回修鎖攤。陳末回頭交代得很細,“賬本拍全,別隻拍那頁‘南園舊’。牛皮紙包、半截舊門舌片、櫃檯下麵那盒舊鎖芯,都讓老葛當麵看著裝袋。攤子兩邊留眼,誰多看兩次,記臉。”
“明白。”
小外勤抹了把汗,扭頭就跑。
順子被推到車邊時,第一通電話斷了。
螢幕暗下去,他肩膀也跟著鬆了一絲,很輕。陳末看見了,沒點破。年長民警拉開後車門,把人按進去,自己跟著坐進一側。陳末坐到另一邊,車門一關,外麵的油味和人聲被鐵皮殼子隔開大半,隻剩發動機低低發悶。
車一動,順子掌心的血又滲了出來。
年長民警從前排要來醫藥包,撕開一卷紗布,先給他壓住傷口。紗布一碰肉,順子眉心擰了一下,牙關咬得死死的,還是沒哼。
“你這手再拖,後頭問話都得停。”年長民警按住他,“別亂動。”
順子抬眼,盯著車窗外倒退的招牌,像沒聽見。
陳末沒急著問話。
他把那塊舊鋁牌從證物袋外隔著透明麵又看了一遍,邊角磨得發亮,中間油垢厚,補刻的“申順來”三個字反倒清楚。這個名字不是臨時亂寫的,手勁夠深,像有人怕牌子丟了認不回人,專門補過。
車開出汽配巷,拐上主路,後視鏡裡閃過一輛黑色轎車。
車膜很深,起步不快,隔著兩輛車跟著往外帶。陳末看了一眼,記住了車頭那道細長的灰印,沒多說。這個時候在車裡點出來,隻會讓順子也跟著看。
前排的年輕司機朝後問了一句:“直接回所裡?”
“先走主路,再繞一圈。”年長民警說。
司機應了一聲,車頭往右一擺,沒走最近那條。
車廂裡安靜了十來秒。
順子手上的血把白紗布一點點浸紅。陳末開口,聲音壓得很平,“她卡點打給你,說明你平時拿貨、回話、換工服,都在這個鐘點前後。”
順子眼皮動了一下,還是裝沒聽見。
“你今天要是沒迴音,她先斷你。”陳末看著他,“你替誰跑腿,誰就先把你扔乾淨。”
順子下頜綳得更緊,“少套我。”
“套你還用不著這點話。”陳末說,“你自己想。307的門碰過,老葛的攤來過,‘工服二十七’掛在你腰上。你不接,她那邊先收門,再收後場。到時候你一個人坐在這兒,連個給你遞煙的人都沒。”
順子盯著他,眼裡那股凶勁還在,就是底下多了一層陰。
年長民警把舊諾基亞重新按亮,看了眼螢幕,通話記錄已經存下第一通未接。他把手機放在腿上,沒說勸,也沒說逼,隻把話擺在那兒,“再打過來,你說一句在路上。別多,別快。別自作聰明。”
順子冷笑了一聲,笑得很乾。
“我憑什麼聽你們的。”
陳末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憑她已經開始防你。”
這句話落下沒多久,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首又尖又舊的鈴聲。
螢幕一亮,依舊兩個字,霞姐。
車廂裡沒人立刻動。年長民警先看陳末一眼,陳末點頭,他才把手機遞到順子麵前,拇指按在接聽鍵上方,“開擴音,你說一句。”
順子盯著那兩個字,鼻翼張了張。
鈴聲響到第四下,他開口,“開。”
年長民警按下去,順手點了擴音。
電流聲很輕,對麵先沒說話,像在聽周圍背景。車裡隻剩發動機的震動和順子壓著疼的呼吸。兩秒後,女人聲音傳了出來,低,短,尾音帶點南邊口音。
“怎麼這麼久。”
順子喉頭髮緊,吐出四個字,“我在路上。”
對麵停了半拍。
“別去葛那兒。”女人聲音更低了,“舊門先停。回後場,把二十七換掉,手機關了。”
順子眼角抽動,剛要再說,年長民警已經把音量壓小一格。陳末盯著他的側臉,沒插話。
電話那頭又補了一句。
“南園別進,從洗衣房後麵走。聽見沒。”
順子嘴唇一動,“聽見了。”
女人沒再廢話,直接結束通話。
螢幕一黑,車廂裡的氣壓像沉下去一截。
年長民警把手機攥緊,扭頭沖前排說了句,“接著開,別停。”
順子後背頂在椅背上,眼神散了一瞬,隨即又收回來,嘴硬得很,“她說什麼了,我沒聽清。”
“你聽得比誰都清。”陳末看著他,“後場,工服二十七,舊門,洗衣房後麵。這些詞,她一口氣全遞給你。你還想裝自己隻會跑個腿?”
順子閉上嘴。
年長民警已經把剛才那幾句飛快記在本子上,字壓得很實。寫完,他把手機拆開,電池卸下來,卡和機身分開裝進兩個小袋,又拿自己手機撥了個號,把來電號碼和通話內容簡短報了出去。
車繞了兩條街,確認後頭那輛黑色轎車沒接著貼上來,才折回去。
到所裡時,天還發白熱,走廊卻有股老牆皮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順子被帶進訊問室前,先去做了簡單包紮。醫生把他掌心的碎玻璃碴夾出來一小片,丟進不鏽鋼盤裡,叮的一聲。順子臉都白了,額頭起了層細汗,還是一句都不多說。
陳末站在門外等,手機又震了一次。
這回是許姓女人。
他走到窗邊接起,樓下院子裡有人搬水桶,塑料邊沿拖過地磚,發出刺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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